“你……你脱完了?”宫远徵声音紧绷得不成样子。
“是,少爷。”
“……趴到榻上去!”他依旧闭着眼急促地命令你。
“是。”你顺从地趴在诊床上。
听到声响,宫远徵才敢小心翼翼地闭着眼摸索着靠近。刚一睁眼想查看伤处,目光却被你背脊上那覆盖伤口的绷带拦住。
“这怎么还有块布?”他用疑惑又带着点嫌弃的语气问道。
“……”你忽然觉得他这小孩反应有些可爱,倒是找了个理由搪塞,“是大小姐帮属下换完药后缠上的。”
宫远徵闷不吭声,转身取了把小巧锋利的剪子过来,“咔嚓”一声,利落地将那绷带剪断。待狰狞翻卷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烛光下时,饶是他见惯伤势,也不由得气息一窒。那伤口周围皮肤红肿发暗,深处竟隐隐有灰败之色。
下意识伸出指尖想去碰触伤口边缘探查,指腹将触未触时猛地僵住,像是被什么烫到,瞬间收了回来,少年俊脸上刚刚褪去的一点红霞又烧得更旺。
他强行稳住心神,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细微颤抖:“这里面的肉……已经败了,有些腐坏,我得刮掉。”顿了顿,他补充道,“会疼,很疼……非常疼,你要喝麻沸汤吗?”
“不用。”你的声音闷在臂弯里。
“……”
宫远徵拿起一把细长的小刮刀,屏息凝神。他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清理你背上伤口里那些灰暗发脓的死肉。锐利的刀锋刮过敏感的血肉,剧痛顺着神经窜遍全身,你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却硬生生没发出一丝声音,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泄露了忍耐。
“你倒是……”少年专注的眉宇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惊叹,“挺能忍。”
这算是徵少爷难得的肯定了。
你依旧闷闷地应了声:“谢少爷夸奖。”
“……”
医馆内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作响和你压抑的喘息。你将脸埋进手臂里,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微微侧首瞥向他。
宫远徵的神情异常专注,薄唇紧抿,长长的眼睫低垂,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烛火勾勒着他尚且带着几分少年气的俊秀轮廓。那专注的模样,几乎驱散了他平日的阴鸷戾气。
你不自觉弯起唇角。
他突然抬眼撞上你的视线,瞬间脸色爆红,几乎是恼羞成怒:“……看什么看,转过去!不许看!”
“少爷真好。”你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掺假的温和。
“……哼!”他冷哼一声,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向上翘了翘,手上动作似乎也更加轻柔。待腐肉清理完毕,他看着那片红肿但总算露出新肉的组织,略作犹豫后,缓缓开口:
“……你怕虫子么?”
“嗯?”你有些不解。
“伤口有些更深的地方,可能需要用虫子来……”
“用蛆虫食腐除尽死肉?”你了然。
“……看来你不怕。”
“少爷真好,连蛆都舍得给属下用。”你眨眨眼,带点调侃。
“哼!”他的脸又绷紧了,耳尖却红得几乎滴血,“少拍马屁,我才不吃这套!”
你这话倒不是刻意奉承,以前在无锋,治伤只求效率,不会耗时用此等方法除腐疗伤。
“我去拿虫罐,你……老实待着,不许动!”他站起身,强装镇定地命令。
“好。”你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像哄一只炸毛的猫儿。
“……不许拿我当小孩哄!我不过只比你小四岁!”他抗议道,气呼呼地甩袖快步离开,背影都透着股别扭劲儿。
“好。”
“……”
少年傲娇身影最终消失在门扉,室内独留你一人。
医馆内浓郁的药香和燃烧的安神药材气息混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沉沉。你趴在带着洁净布巾气息的诊榻上,紧绷的神经缓缓松懈。背上那重新被清理过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深处奇异地漫上一种疲惫的安全感。
你眯了眯眼,低声自语:“哈……小祖宗还点了宁神香啊……”
意识像沉入一片温暖的药海,抵挡不住的困倦席卷而来,你也确实累了。
眼皮沉重地阖上。
你向来少梦,梦境通常是深沉寂静的黑。
这一次,却罕见地坠入一片模糊而温暖的混沌。似乎有人将你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带着无比珍重的轻柔,缓慢地,一遍遍地拂过你背脊新伤的边缘,动作充满安抚。紧接着,是带着药草清香的冰凉膏体被那温热的指腹一点点揉开、渗透,舒缓着皮肉的灼痛……
奇怪……你本应是世间最警觉的暗刃,连最烈的安眠药也只能换取片刻浅眠。然而此刻,在温暖的怀抱和药膏的气息里,所有潜藏的防备都悄然沉睡,你竟陷入了连自己都意外的深眠,无比安心。
梦里,似乎还有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尚且带着少年稚气的嗓音在断断续续响起:
“以后受伤,要跟我说。”
“我有个弟弟同你一样傻,也是受伤了,就呆呆坐着,什么都不干。”
“不是小朗……你怎么记得住小朗,却记不住我名字?”
“好啊,你个小傻子是故意的!”
“我叫什么,快说!”
“你还咬我,你属小狗的啊!”
“别跑!”
“小心又摔了!”
你缓缓睁眼。
夜色,沉静如凝固的墨海。入目所及,是玄青帐顶繁复的暗绣纹样,而非徵宫医馆那带着药气的梁椽。
熟悉墨池水声传来,是宫尚角的寝殿。
你依旧维持着趴卧的姿态,脸颊贴在丝滑微凉的锦褥上。不同的是,一件厚实宽大的玄色大氅严严实实地盖着你,几乎将趴伏的身体完全包裹。
那氅衣上残留的气息,是沉水香木深沉的底韵,混合着夜露风雪的冷冽。
你撑起身体,将身上的大氅扯下,又将它握在手中。你邃然平静的眼底,如同古井投入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涟漪,而涟漪深处,却又探不到底。
无言将氅衣叠好,妥帖地放置在榻沿触手可及之处。你换上被放置在木案上的那套崭新的侍卫玄服,月华在你低垂的眼睫上投落浅淡的暗影。
你离去,悄无声息。像从未有人在此停留过,只余一片清冷的月光填满室内的寂静。
片刻后,一道浅淡影子无声地滑过地面,幽然掠过那氤氲微澜的墨池。
宫尚角驻足在窗前月华下,望着那被叠好的氅衣,又望了望窗外似被风吹动而摇曳的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