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暗室,只有墙角一盏油灯烧着昏黄摇曳的光。
“……小壹。”
你闻声,抬起眼。
寒鸦单膝点地,蹲在你身前,与你平视。他正一丝不苟地为你整理夜行衣下的护甲。动作很慢,很仔细。最后,他双手捧起那张属于你的、毫无纹饰的纯黑鸟形面具,稳稳地为你戴上。
“这次任务,”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跟以往……都不一样。你明白吗?”
你默了默,点头。
“记住我说过的话了吗?”他轻声问,目光如炬,紧锁着你漆黑眼瞳。
“只探路。”你声音毫无起伏,“只标记有人驻守的方位、巡逻的间隙、可能的暗哨。不触碰任何东西,不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回来汇报。”
你顿了顿,补充道:
“以及……不要杀人。”
寒鸦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算是个笑容,但笑意未达眼底。他抬起手,亲昵地拍了拍你头顶。
“对喽……”他低声道,声音是近乎温柔的残酷,“这次,你的剑,不可以出鞘。你的手,不可以沾血。若是被人发现,有人追你,不要回头,不要交战,用我教你的所有身法,转身就跑,跑到最快。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脸……”
他停顿,又倾身,凑得更近,气息拂过你的面具:
“但万一有人看见了你的脸,无论是谁,是这次陪你你进去的哥哥姐姐,还是路上遇见的陌生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凿进你的耳朵:
“……全部,杀掉。一个不留,懂吗?”
你再次点头,面具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你又你垂眸,看着自己缠着黑色绑带的手。片刻,你倏然抬眼,问出一个简单的问题:
“那为什么这次不主动杀人了?”
以往的任务,目标明确。寒鸦会告诉你地点,目标的长相特征。你只需要像影子一样跟随,找到那个人,然后——
用剑,用最精准的角度,割开对方的脖子。
再抽身,隐退。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寒鸦没有回答你,脸上那抹怪异僵硬的笑痕更深了,几乎咧到了耳根,但眼底却是一片荒寒,声音比刚才更哑:
“我教过你什么,小壹?”
你默然,然后清晰道:“你教我,话要少。话多了,碍事,也碍命。”
“呵……哈哈哈……”
笑声在逼仄昏暗的室内骤然炸开。
他笑着,可你看得清楚,他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的笑容扭曲而怪异,比哭还难看。你看见他的手在身侧猛地攥紧成拳,骨节发出“咔吧”的清脆爆响。你看清了他泛红的眼眶,却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什么?
你不知道。
你看着他,蹙了蹙眉。你不太理解这种情绪,但它让你觉得……不太舒服。
你又问,声音依旧平稳:“那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
笑声戛然而止。
寒鸦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来,侧过脸,望向石室唯一与外界相连、高墙顶端那扇狭窄的气窗,眼神骤然失焦。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
“哈哈……”他又笑了,笑声干涩,“我啊……我当然想去,我想去得快要发疯了。”
“可我要是去了……要么,就死在那里。”他声音轻飘,如同梦呓,“要么……就杀光那里所有人。每一个,活着的,喘气的,一个……都不留。”
他闭上眼,又睁开。他转回身,重新面对你,弯下腰,与你平视,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温柔、却让你觉得更奇怪的笑。他叹了口气,满是疲惫与妥协:
“可是啊,小壹……首领不让我去呢。她说我疯了,怕我……真的一去不回,或者,把事情搞得没法收场。”
“所以,小壹替我去看看,好不好?替我去……看看那个地方。”
你微微歪了歪头:“你去过宫门吗?”
寒鸦的眼瞳猛地收缩如针。
“当然去过啊……我怎么会没去过呢?”
“我对那里……可熟悉了呢。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每一条小路,每一座亭台,甚至知道,某些房间窗台上,摆着什么花。”
“……对,是铃兰,她最喜欢铃兰了。”
“……”
“好了,”寒鸦直起身,拍了拍你的肩,恢复那惯常的假笑,“时辰快到了,你该出发了,旁的哥哥姐姐在外面等你呢……”
只是话音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叹气。
“说实话,小壹,这次我不想让你去呢。”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一点也不想。但这次是母亲亲自点的名,她要你去,我……没办法。”
他默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只有拇指粗细的乌黑色信号弹,尾部有小小的机簧。他拉过你的手,将信号弹郑重地放进你的掌心,然后用你的手指,帮你一根根合拢,紧紧握住。
“拿好它,贴身收着,别丢了。”寒鸦再次紧盯着你的眼睛,一字一顿,“记住,小壹。如果真的……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被他们发现了,跑不掉了,被宫门的人捉住了……”
“就用这枚信号弹,拉下机簧,往天上打。无论你在哪,只要它亮起来……”
他俯身,额头几乎要抵上你的面具,嗓音喑哑无比:
“只要我看见……我就会去找你。我一定会找到你。”
“无论你在哪……我会找到你。”
“我会找到你。”
43.
“……阿溪……金溪?金溪?!!”
耳旁男子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与慌乱,令你倏然睁开眼。
混沌的视野骤然收拢对焦。清晨的天光透过窗棂尖锐地刺入眼中,你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睫,又茫然地转动视线,朝那声音的来处看去。
小榻里侧,宫子羽半撑起身子,墨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失温的青白尚未完全从脸上褪尽,唇色依旧淡得可怜,一双眼睛却已睁开,正怔怔地看着你,眼神里带着刚醒来的空茫,和猝不及防的困惑。
“……”
你眨了眨眼,脑子还雾蒙蒙的。
他也眨了眨眼,湿漉漉的长睫像受惊的小鹿。
但你看得分明,在那片初醒的迷蒙之下,他眼底深处,分明有一抹讶然的欣喜飞快掠过。尽管那欣喜很快被更多更深的疑惑取代。
“……啊。”你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昨夜零碎的记忆这才如潮水般回涌。是了,昨夜云为衫那近乎疯癫的模样,让你觉得与她再无周旋的必要,索性抬手,一掌同样精准地劈晕了她。
揽着软倒的云为衫,你本打算将她原样扔回宫子羽身上。可就在俯身之际,一个念头猛地攫住了你。
万一,云为衫和宫子羽一块醒来,忆及与你那番对话,一时情绪激荡,不管不顾地自爆身份,甚至将你的底细也一并抖落……
那局面,就真的难以收拾了。
权衡只在刹那。你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将昏迷的云为衫扛在肩上,走出正殿,将她安置在隔壁偏殿的榻上,甚至好心顺手为她拉上了薄被。然后锁门,再返回正殿。
宫子羽依旧安静地昏睡着,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依旧不好看。你探了探他的脉息,确认只是寒气侵体加上疲惫过度,并无大碍。你为他将滑落的狐裘重新掖好,又添了一层厚被。正准备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