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露在狐裘外、骨节分明的手,却仿佛自有意识般,蓦地抬起,一把精准而用力地攥住了你的手腕。
你:……
你试图不着痕迹地抽手,但宫子羽的手指却像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
你加了几分力,指尖运上巧劲,试图掰开他的指节,但依旧无效。
“……?”
你蹙眉,索性运起一丝内力凝于指尖,可那紧扣的五指仿佛焊在了你的腕骨上,任你如何使力,竟都无法撼动分毫。
“……???”
就在你心底真的浮起一丝怀疑,怀疑宫子羽是否真在装昏时,一声极模糊的梦呓,从他翕动且毫无血色的唇间逸出:
“……娘……别走……娘……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声音断续,带着孩童般的委屈与无助。
接着,又是一声:“……爹……别再逼我下水了……水里好冷……骨头都冻僵了……好冷……”
“……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废物?”
最后那句,重重砸在你心上:
“……我……真的不是爹的儿子吗?”
你停下所有动作,静静地凝视着榻上之人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的眉心,眸色暗了暗。
你在榻边坐了下来。然后,你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将那具深陷梦魇、寒冷发抖的身体,连同厚重的狐裘被褥一起,揽入了自己怀中。
几乎是在触碰到你体温的刹那,宫子羽紧绷的身体奇异地松弛了一瞬,随即,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不仅没有松开你的手腕,反而变本加厉,另一只手也胡乱摸索过来,死死攥住了你腰侧的一片衣料,将整张惨白的脸深深埋进你肩颈之间,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扑在你的皮肤上。
他喃喃:“不要丢下我……我可以做到的……我可以的……”
你闭上眼,任由他紧紧依偎。片刻,你极轻地开口:
“兰夫人……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你顿了顿,字句在喉间艰难地斟酌,“她只是……有太多自己的不得已。前执刃他……也并非不爱你。他只是……希望你变得更强,强到足以面对这世间的风刀霜剑,足以保护自己,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至于少主……”
你忽然顿住,想起了宫唤羽。
你与这位前少主的交集,实在算不上深。印象中,他总是温和有礼,面带笑容。偶尔宫子羽缠着你玩耍,被他撞见,他也从不斥责,反而会含笑看着,有时甚至会打趣两句:“金溪,瞧子羽这般依赖你。不如日后同金繁换换?你一个姑娘家,尚角弟弟对你未免太过严苛。跟着子羽,至少活儿轻省些,日子也快活些。”
你彼时总是垂眸,恭敬地俯身行礼:“少主说笑了。”
可内心深处,你对着这位看似品行能力皆无可挑剔的少主,始终提不起半分亲近之意,甚至隐隐有些排斥。
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看着你时,深处藏着的东西,让你感到不适。像什么呢?
啊,是了。
你想起来了。
是那种……曾经无锋首领打量你时的眼神。
所以你本能地不喜。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怀中人沉静的睡颜上。明明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性子却天差地别。一个温润如玉,内里却深不可测;一个跳脱不羁,心思却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你单手托腮,就着昏暗的烛光,目光细细描摹着宫子羽的眉眼。他确实生得极好,此刻昏睡着,长睫安静垂落,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令人心折的俊秀。
其实,如果没有宫尚角……
……唉。
何来如果呢?
你曾不止一次在那些无法成眠的深夜里,辗转思量:
如果有一天,宫子羽知道了你真正的出身,知道你是无锋“玄鸟”……
他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你?
是震惊?是恐惧?还是……全然的憎恶与唾弃?
你想象过他站在你面前,用那种冰冷而陌生的眼神凝视你,一字一顿:
【……金溪,你为什么要骗我?】
然后,你心脏便蓦地传来一阵尖锐到几乎窒息的刺痛。
你甚至……曾有过更荒唐、更不该有的奢望。你偷偷幻想过,或许……或许宫子羽会是个例外?或许他不会介意你的无锋身份?等宫尚角娶妻生子,不再需要你,放你离开宫门时……
你能不能……能不能试试,带上他一起走呢?
离开宫门,离开江湖,离开所有纷争,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你们的地方。他武功不好,没关系,你是武学奇才,你可以保护他。他们说他不学无术,那又如何?世人只见皮毛,你看得到他心底那份被层层包裹的赤诚与柔软。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毒,明知不该,却无法根除。
你缓缓地抬起那只被他紧紧攥在掌心手腕,然后,你低下头,极其珍重地,将唇轻轻印在了他冰凉的手背上。
那是一个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又重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阿羽。”
你闭上眼,将他僵硬的手指贴在自己滚烫的额前,声音低哑,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神像前忏悔。
“我知道,你或许不会信……”
“宫尚角查你身世……不是为了将你拉下执刃之位。而是要用旁人无法辩驳的证据,向宫门上下,甚至向整个江湖证明,你就是老执刃的亲生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任者。他是在为你扫清未来可能因此而起的所有非议与刁难。他比谁都希望……你能坐稳这个位子。”
你顿了顿,喉间涌上的浓重苦涩,几乎要将你淹没。
“……可我……我竟生了妄念。很可笑,也很该死的妄念。”
“我甚至……甚至卑劣地想过,如果你真的不是老执刃的儿子……就好了。”
“如果……如果你不是宫门执刃,不是宫家子弟……那我是不是就可以……自私一点,带你走了?”
“旁人说你顽劣,说你不成器……他们只是不知道,不知道你藏在嬉笑下的孤独,不知道你渴望被认可又害怕被看轻的挣扎……但我看见了。”
我看见过你的一切努力。
你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不成调子。
“可是……没有如果。阿羽,你是执刃了。”
“你是宫门,是这旧尘山谷,是无数人需要仰仗、需要守护的……执刃大人。”
你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却没有泪。只是将他的手背更紧地贴住额头。
“阿羽,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执刃。比他们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好。即便现在没人相信,即便你自己也不信……”
“但我信你。”
“所以,你以后要开心,要真正的快乐。要遇到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你、你也深爱着的人。要平安喜乐,儿孙绕膝,美满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你的声音忽地平静下来。
“而我,我不是好人,阿羽。”
“我身上是洗不掉的血,我有必须偿还的罪……‘玄鸟’早在十年前就死了,和寒鸦一同死了。”
“至于‘金溪’……”
你极轻地吸了口气。
“她这条偷来的命,到死……”
“都只会属于宫门角宫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