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羽公子……你这样,我真的很难办啊。”
羽宫内院清寂,深秋的山风贴着林梢掠过,吹得枝叶簌簌低响。蜿蜒小径旁覆着一层薄薄秋叶,石阶边的苔痕被晨露浸得发暗,廊下铜铃偶尔被风撞响一声,又很快沉入空荡荡的院落里。
金繁站在小径旁,眉头锁得死紧。他看着面前的小不点,语气里浸满了无可奈何。
“金溪她终究是角宫的玉侍。属下先前替您寻了由头,让她来指点您刀法,已然是僭越了。可您倒好……”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被风卷起的落叶,终于还是重重叹了口气,“还日日带着她往宫门外跑。您是真不怕角公子动怒么?”
“……我当然怕尚角哥生气。”
羽宫小少爷静静站在他面前,闻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山风从廊角绕过来,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晃动。可他抬起头时,那双眸子却亮得执拗,像是将山间疏淡的天光都映了进去。
“可是金繁,”他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你没看出来吗?”
金繁一怔:“看出什么?”
宫子羽抿了抿唇,长睫垂落,目光落在脚边一颗灰扑扑的小石子上。他伸出靴尖,轻踢了它一下。石子沿着青石小径滚出去,磕过石缝,又骨碌碌没进枯黄的草丛深处。草丛被风压弯,又细细颤起来,像是什么都藏不住,又像是什么都不肯说。
他仍盯着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阿溪不忙的时候……总是一个人。”
宫子羽抬手抓了抓自己后脑的头发,像是有些烦躁,声音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从不和其他玉侍凑在一处说笑。要么,就一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流水发呆,一看就是半天;要么,就躺在某棵老树的枝桠上,望着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说着,目光越过金繁,看向院外层层叠叠的山影。宫门,处处是高墙、回廊、暗门与规矩,连吹进来的风都像被层层筛过,少了外头天地间的自由旷远,只余下冷清与拘束。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安安静静的。”宫子羽停了停,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可我有时候看着,却觉得……她好像在等什么,等了很久。又好像,什么都等不到了,所以便什么都不想等了。”
一阵稍大的风忽然穿庭而过,他抬起眼,望向金繁,眼睛里,藏着一点极轻、极湿的难过。
“金溪她……和我是一样的。”
“她根本就不喜欢待在宫门里啊。”
45.
“金溪,你说……你知道通过第一关的法子了?”
羽宫正殿里的炭火早已熄灭,殿外又落起新雪。你起身往炉中添了些银炭,不多时,炭火便重新亮了起来,偶尔爆开一声细响。暖色火光映在宫子羽身上那件白狐裘上,倒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只刚从雪地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抖干净毛的狼狈狐狸。
他原本懒洋洋半倚在榻上,一听你说“从金繁那儿探了点消息”,眼睛倏地睁大,亮得惊人。窗纸透入的冷白晨光落进他眼底,竟映出几分灼灼的热切。
你被他这亮晶晶的眼神看得有些想笑,面上却仍维持着抱臂而立的从容姿态,只略略一点头。
其实早在之前雪公子道出“渡内力”三字时,你心中便已经生疑。昨夜又正好试探了金繁几句,他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简直是把答案明摆在你眼前。
你清了清嗓子,缓声道:“这雪宫第一关,所试者,乃修习者之内力根基,内功修为。”
宫子羽闻言,脸上那点刚被点亮的希冀,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了下去。
那原本半撑起的身子也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骨头,一点一点、慢吞吞地滑回榻上,重新瘫平。他甚至顺手将滑落到腰际的狐裘往上一扯,直接蒙住了整张脸。
随后,闷闷的、带着几分认命的话语,从厚厚的狐裘底下传了出来。
“……内功?你确定,是内功?”
你看他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还嫌不够,又伸出食指,隔着那层狐裘毛,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大概额头所在的位置。
“现在知道后悔了?我们尊贵的执刃大人?”你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后悔往日练功时偷的那些懒、溜的那些号了?”
榻上那一团白色的“大狐狸”安静了片刻。炉火轻轻摇曳,窗外雪粒又簌簌落了一阵,屋内只剩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片刻后,“内功练得一塌糊涂”的现任执刃,终于慢吞吞地伸出手,将蒙在脸上的狐裘往下拉了一点点,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另一只手也从狐裘下探出来,小心翼翼地捏住你一片衣角,轻轻晃了晃。
“金溪……”
你挑眉:“嗯?”
“你是武学奇才。”宫子羽说得极其认真,字正腔圆,“你一定知道那种……能在短短数日之内,让人内力突飞猛进、脱胎换骨的秘诀,对不对?”
你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就这么垂着眼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大字——
你觉得,可能吗?
宫子羽与你那“和蔼”的目光对峙了足足三息。
三息之后,他败下阵来,默默松开你的衣角,又默默翻了个身,将后脑勺和整个背部留给了你。
你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榻里的模样,心底那点好笑终于压过了故作严肃。你轻轻摇了摇头,话锋一转:“不过,执刃或许可以去问问执刃夫人。属下昨夜与云姑娘交谈了一番……她确然见识广博,说不定,她那里会有什么特别的法子。”
宫子羽闻言,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屋外风雪声忽然清晰了些。他狐疑地转过身来,狐裘仍半掩着口鼻,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你。
“金溪,”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指控,“我怎么觉得,你是想把我打包卖给云为衫?”
“我?”你抬手指了指自己,“执刃此言何意?莫非是说,您连自己亲自挑选的夫人,都信不过了?”
宫子羽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