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山那天下午很安静。
窗外的天有一点灰,树影落在玻璃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屋里开着暖气,却还是有一种很淡的药味,和氧气机低低的运转声混在一起。
泽宇那桩案子的有罪裁决下来之后,他的状态又往下掉了一点。
门铃响的时候,苒苒很快过去开门。
「爸,妈。」
她声音放得很轻。
谷母一看见她,眼眶就已经有一点红。谷母点点头,像想问什么,却又不太敢开口。
苒苒侧过身,让他们进来。
「外面冷,先进来吧。」
谷父手里还提着一点水果和汤,像每一次來看他们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隐隐知道,这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苒苒接过东西。
「我去泡茶。」
她顿了一下,才轻声说:
「泽宇最近精神都不太够。」
「刚刚才睡下没多久。」
谷母点头。
她其实一路上都在告诉自己,要稳一点,不要让儿子担心。可真的走进这里,胸口还是闷得发紧。
卧室门半掩着。
推开的时候,里面很安静。
泽宇半靠在一堆枕头里,氧气管贴着脸侧,整个人瘦得几乎陷进被子里。窗边有一点很淡的光落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更苍白。
床边已经放好了两张椅子。
到了这时候,大家都知道,靠近他也要慢一点。
人一多,声音一杂,他会喘。
谷父谷母慢慢走过去。
坐下。
坐了許久。
谷母才低低叫了一声:
「泽宇。」
床上的人没有立刻动。
过了几秒。
睫毛才很轻地颤了一下。
他慢慢睁开眼。
视线有一点散。
像花了很久,才终于看清面前的人。
看见是父母的时候,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想微笑。
「妈……」
声音很低。
低得几乎听不见。
停了一下。
泽宇又很轻地叫了一声:
「爸。」
谷母一下就掉了眼泪。
她立刻低头擦了一下。
泽宇眼睛半睁着,呼吸还是很重。胸口一起一伏,都像拖着什么。
谷父坐在旁边,努力让声音和平常一样。
「今天天气不错。」
「没那么冷。」
「你妈还炖了汤。」
他说着一些家常。
像只要这样说下去,一切就还能像从前。
泽宇安静听着。
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听进去。
有时候像是想应。
可最后也只是很轻地动一下眼睫。
屋里慢慢静下来。
谁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苒苒端着茶进来。
她把杯子轻轻放到旁边。
声音很轻。
「泽宇知道你们要来,很高兴,只是没什么力气说话。」
谷母点点头。
眼泪却还是停不下来。
苒苒站在床边,又陪他们说了几句。她声音一直很稳,很轻,像努力把整个房间撑住。
后来。
泽宇像是又慢慢醒过来一点。
他看着父母。
很久。
嘴唇轻轻动了动。
好半天,才低低说出一句:
「对不起。」
那三个字太轻了。
轻得像一碰就散。
谷母一下捂住嘴。
她立刻摇头。
「泽宇。」
可后面的话,她已经讲不出来。
她坐到床边,很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
她不敢抱他。
也不敢太碰他。
像怕一用力,人就会碎掉。
她只能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眼泪一直掉。
谷父坐在旁边,也低着头,一直抹眼睛。
他这一辈子,很少这样哭。
可现在看着儿子躺在那里,他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什么都做不了。
苒苒站在旁边,忽然转过头。
很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泽宇原本靠着枕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体又一点一点往下滑。
也没力气再把自己撑回原来的位置。
姿势一乱,呼吸也跟着乱了。
胸口起伏明显重起来。
苒苒立刻过去。
「妈,先起来一下。」
她声音还是轻的。
动作却很快。
她很熟练地托住泽宇肩背,小心把人重新扶起来,再让他慢慢靠回枕头里。
一只手垫在他背后。
另一只手轻轻顺着胸口。
「慢慢来。」
她低声哄着。
又低头看了一眼血氧。
数字掉了一点。
停了几秒。
又慢慢回来。
她替他把鼻氧重新理好。
整个过程,她动作都很熟。
熟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谷父谷母站在旁边。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觉得心脏像被什么慢慢碾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
泽宇呼吸才终于稳一点。
人重新稳稳靠进枕头里。
闭着眼缓气。
苒苒替他把被角拉好。
动作很轻。
后来。
她轻声对谷父谷母说:
「你们陪泽宇坐一下吧。」
「我在外面。」
「有事叫我就好。」
他们点头。
苒苒轻轻退出房间。
门没有完全关上。
只留了一道很细的缝。
下午的光慢慢往下沉。
屋里一直很安静。
谷母坐在床边,轻轻握着泽宇的手。
谷父坐在椅子上。
偶尔替他把滑下来一点的被子重新拉好。
没有人再说话。
只是陪着他。
像小时候他发烧的时候那样。
静静守着。
一直到傍晚。
天色慢慢暗下去。
苒苒进来开了灯,又低声说:
「爸,妈,留下来吃晚餐吧。」
谷母摇摇头。
「不了。」
她努力笑了一下。
「你们休息吧。」
谷父也点点头。
他们慢慢站起来。
像怎么都舍不得走。
谷母最后又低头看了儿子很久。
才终于转身。
可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
床上的人忽然低低咳了一声。
一开始还压得住。
可下一秒,胸口那阵闷意还是翻了上来。
他微微弯下去,呼吸一下乱了。
苒苒几乎是立刻过去。
动作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