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相,该上早朝了。”
燕无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而又陌生的雕花罗汉床,轻纱罗帐半卷。
他还不太能搞清楚现在是个什么状态,头往右偏去,开始观察起这个,他曾经,生活过很长地方的世界。
所有的一切都一如往常,古色古香。
床沿有燃起寥寥青烟的香炉。供人坐卧的软榻上摆着青瓷花瓶,再远处有拦住视线屏门,屏门后方就是他的书案琴桌,供他批阅奏章的地方。
跪地叫他起床的小厮,屋内站满伺候他洗漱穿衣的婢女。
燕无欺手动了动,整个人还是不太能有力气,好像那场病还在跟随他一样。
他好像因为那场疫病,重新穿回了大和,这个他原本应该待一辈子的地方。
可是看屋内众人的表情,还是一如往常,燕无欺埋头看着自己如墨泼洒于身前的长发,以及上等刺绣,极尽奢华的里衣。
都在提醒他,那个世界不过是他的黄粱一梦。
但燕无欺知道不可能,不可能是黄粱一梦。因为梦里不可能出现他没有见过的人,还能随便按着他们的性格与自己交流。
不对,燕无欺掀开被子,赤足下地,往前走几步。
“燕相,小心着凉,让奴为您穿上鞋履。”见燕无欺下床,跪在床边的侍从跟着他的脚步,跪着爬到燕无欺身边,劝导着他。
‘我回来了,南明泽怎么办,干爹怎么办……’
燕无欺沉默不语,低头斜瞟一眼身边人,坐回床沿,侍从赶忙拿布帮燕无欺擦脚穿袜穿鞋。
房内所有人开始动作,帮他刷牙洗脸,喂食后再更换朝服。
燕无欺就这么一如往昔的被人伺候着。
他看着铜镜里反射出的自己,好像这样能体现出他适应能力非常快,快到能在短短梳洗着半个时辰,就可以把那几个月的现代生活当成了一场梦。
直到经过镇远侯府。车帘被风吹过,那块牌匾闯进燕无欺的视线。
整个侯府还是一如既往的素静,两边还高高挂着白色灯笼,提醒着燕无欺这里两年前发生过的事情。
“停车。”燕无欺轻声开口。
赶马小厮扯着缰绳,快步跳下马从后面拿出梯凳摆在前面,一切妥当,这才掀开骄帘,将手伸了进去。
燕无欺踱步下车,鼻尖一酸,他往前走上两步。
“丞相,何不等早朝回来再来探望?”
见燕无欺要去的方向,小厮赶忙走到燕无欺身后半步位置,弯腰低声提醒着燕无欺。
即将早朝,燕无欺不抓紧时间往皇宫赶,却驻足于镇远侯府,还大有一番想要进去探望的样子。这让人如何能放心的下?
燕无欺袖子里的手无力拽了拽里衣衣袖,他又忘了,这里不是那个自由自在的现代,而且规矩森严,不能行差踏错一步的大和。
燕无欺停滞不前,驻立良久,将那白灯笼与镇远侯府几个字记在心中,随后转身回到马车。
小厮松了口气,起身放好梯凳,驾马往皇宫奔去。
最近丞相心情不太好,可也从来没像今天一样反常。
是不是不该再走这条道路,以免引起丞相的伤心事?
小厮边赶马,边忧心忡忡的想着这件事。他还从来没有见过燕无欺如此失态的样子,哪怕是当初镇远侯府棺椁下葬,满天白纸。
怎的如今,已经过了两年,燕相跟回过神来一般,开始痛苦怀恋?这还是他那遇事处变不惊,谈笑风生间统筹全局的无欺丞相吗?
燕无欺站在距离皇帝最近的位置,身着朝服,正襟危立着。
再次回到熟悉的朝堂,看着熟悉的人互相推卸责任,遇事不决就指着他霍霍,指着他给出一个,可以让双方都平息战争的法子。
‘跟没开智的猪一样。’
这是燕无欺十七年来头一回在心里这么恶狠狠的骂人。头一回。
“丞相怎么说?”皇帝坐在龙椅上,每每遇到问题也是抛出这句话。
以前还没觉得什么,现在发现自己是真能忍啊,全国没了他活不了了是吧?自己之前得多冤种啊?
他跟百科全书似的,每天马不停歇的处理朝政,博览群书,一刻也不敢耽误着处理大小事宜。
难怪去了现代自己全能的不成样子。全是练出来的。
唯一最放松的时候,好像就是南星去往战场前,拉着他疯狂,当初偷鸡摸狗,做尽荒唐之事的时候。
燕无欺心里唾弃着所有人,但还是恭敬的给大和皇帝行礼。
“陛下,近日战争不断,疫病频发,百姓无法休养生息,庄稼无法正常播种,实乃恶性循环。”燕无欺总结了一下所有大臣的话,这才继续往下说,“诚愿前往各国游说,共商平衡之策,联合要好之国一同御敌。”
“现下不宜过度捕抓壮丁参军,民以食为天,江山以社稷为重,无米则无民,无民则内忧,内忧引外敌,内忧外患则天下大乱。”燕无欺跪在地上,“诚不主和,亦不主战。只求制衡之道,换天下天下百姓太平。”
“燕相之语,深得朕心。此事交由爱卿,寡人心之所安矣。”
皇帝满意的看着他亲自培养出来的人,站起身来,拿出半块兵符递给身边的太监。
不容置疑的开口道,“此事由燕相全权负责,边城兵马也随燕相调动。全国上下不得违召,全力助无欺促成此事,还天下百姓安宁。”
燕无欺嘴角抽了抽,他以前怎么没注意过,这个皇帝这么装?
累死累活的活都他干了,皇帝轻飘飘的这么几句话,就大包大揽所有功劳。
自己后面就是做再多事,都只能在百姓那里听到一句皇恩浩荡。
尽管他不在乎这些虚名,却还是被皇帝给恶心坏了好吗?
太监几步走到燕无欺面前,弯腰双手把兵符递上。
燕无欺双手接过,对着龙椅恭恭敬敬跪拜着,大喊一句,“圣上英明。”
所有人也随之跪下喊着:“圣上英明。”
反正这摊烂事不交给他们就行,管你英不英明的。
“退朝——!”太监尖锐的声音直逼燕无欺耳膜深处,震得他难受不已。
“夫子,此事何须要你动身去做?那群老头也真是不要脸,什么都要你去干!”
“太子殿下。”燕无欺微微弯腰行了个礼。给了太子这个面子。
何归赶紧将燕无欺扶起,也行了个礼,“切莫折煞于我,向处何德何能使亚父行礼?”
燕无欺走在何归身边,没搭理他这客气之语,真不给他行礼,等着哪天登基给他记上一笔吗?
现在有多恭敬,登极至位就会多深恶痛绝此时燕无欺对他的不恭敬。
毕竟他可是九五至尊,所有人都应该匍匐在他脚下大喊圣上万岁。
燕无欺真要信了,就不能小小年纪稳坐这丞相之位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