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咬牙流着泪,朝病床上的兄长说道。
除了眨眼什么都做不到,马尔科任由他们发泄完全情绪,倒豆子一样七嘴八舌地讲述着后续。
老爹的遗体被妥善安置,准备带回他的故乡斯芬克斯岛安葬;红发如何终结战争;伙伴们的撤离情况……他耐心地一一听着。
但渐渐地,他的眼神开始流露出明显的询问,在所有人口中逡巡,最终定格在空白的区域。
那是大家都在努力避而不谈的人。
「春水,她怎么样了?」
——马尔科的目光明晃晃地写着这几个字。
乔兹一时间不敢与他对视,以藏顺势接过话茬,平静地编瞎话:“你知道的,春水没你那么耐造,她得再过几天才能醒。”
比斯塔讷讷附和,艾斯则干脆把头埋在他枕头边,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大滴大滴滚落的眼泪。
马尔科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晃来晃去,似是怀疑,最后对上了安静倚在门边的香克斯的眼睛。
他努力用眼神表达出感谢的样子有点好笑,香克斯神情暂缓,开口道:“谢的话等你好了再说吧。即使是敌人,白胡子也是个令人敬佩的男人,我相信战国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语气很郑重。
但马尔科没有回应这份郑重。
他的目光从香克斯的脸上,移到了他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那条——即使在昏暗的船舱里也异常醒目的红色围巾上,然后又扫回乔兹和比斯塔那一说谎就有些不自在的脸上。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有些事瞒的过别人,却瞒不过彼此。
马尔科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
——春水的情况,恐怕已经糟糕到……连醒过来都成为一种奢望了。
他心如明镜。
按着他俩那股只攻不守的自杀式打法,没有当场宣告死亡,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是老爹在天之灵保佑了。
老实说,睁开眼后,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终于见到了老爹和……她。
可惜,果然是做梦啊……能再见到老爹什么的……
没事的。
一定没事的。
春水——她答应过他的。
不会让他孤身一人,她答应过他的。
不死鸟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一大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洇湿了洁白的绷带。
——没事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路飞也醒了。
在确定艾斯一切安好后,他大喊着"好饿”,被哥哥无奈地背上了九蛇岛——那位海贼女帝波雅·汉库克一反常态地热心肠,为他们特意准备了大量的食物。
一通饱餐后,路飞迅速恢复了精神。
艾斯不放心马尔科他们,和罗郑重道过谢后暂时告别了路飞——冥王雷利似乎是想对他展开特训,为了帮他提升实力,适应新世界。
没有老爹压着,原白胡子海贼团管辖的地盘也或多或少遭遇了破坏,尤其是蒂奇那个趁火打劫的家伙——剩余的伙伴们一同参加了老爹的葬礼后,纷纷前往鱼人岛以及新世界各个岛屿,平息纷争。
纽盖特去世后的半个月,世界各处均掀起了风浪。
而在停泊于斯芬克斯岛的雷德·福斯号上,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春水依旧沉沉昏睡,仿佛要将前半生的所有疲惫一次清偿。
马尔科已经能不需要被人搀扶,相对自如地活动了。
虽然身体远未康复,内脏时常传来隐痛,失去再生之炎庇护的伤口愈合得异常缓慢,声带受损让他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止他。
他本就精通药理,又和本乡一拍即合,常常拖着未愈的身体窝在狭小的医务室。
两个医术高超的男人对着药典和一堆草药,低声讨论着,试图找出最优的配方来促进春水伤口的愈合。
在他们不懈的努力下,春水生命体征日益平稳,身上骇人的烧伤也逐渐结痂、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肉。
被蒂奇重创,留在后勤船队的萨奇也醒了,吵着要来看望老爹,哪怕是自己划船也要划过来——以藏不放心,已经借了艘船去接他了。
纽盖特去世后的一个月,白胡子海贼团原有的管辖岛被蒂奇、玲玲和凯多瓜分,鱼人岛也因其美味无比的甜点而尤为博得玲玲的青睐。
为守护鱼人岛,甚平带领着鱼人海贼团并入万国。
本着帮助罗杰船长照顾他儿子的职责,香克斯接手了对艾斯霸气和武技的锤炼。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艾斯也觉醒了霸王色霸气。
萨奇与以藏终于回来了。
正面见识了自己与若干巅峰强者的实力差距,比斯塔与乔兹也决心继续修行——由于国家无法支付“天上金”,而无法加盟世界政府,斯芬克斯岛最终沦为海贼和人贩子横行的“不法之岛”。
老爹一直匿名向自己的出生地送去「脏钱」和「物资」,吝啬如他,会蹭别人的酒喝,也从没请过客。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所有宝藏都会送到这里来。
明明在这里没有家人,朋友也早已不在人世,但这座岛,就是他的「故乡」。
为了守护老爹的故乡,四人很快走出失意,干劲满满地在海贼窝里大闹了一通。
马尔科已经康复了大半,再生之炎在他指尖重新燃烧。除了脖颈狰狞的伤疤与沙哑的嗓子,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春水……
即使有近乎神迹、使副作用降到最低的「手术果实」,即使后期红发海贼团帮忙找了最好的去疤药。
但大面积的植皮手术还是在她的侧脸、脖颈、手臂留下了交错着浅粉色的、蜿蜒的瘢痕。
她的呼吸平稳,脉搏有力,从生理指标上看,她早已该醒来。
但——
她就是没有醒来。
如同陷入了一个令人沉迷的、温暖的梦乡,她的表情甚至可以被称为安详。
“为什么还是不醒呢?”本乡百思不得其解,将医书翻得哗啦响。
“……”马尔科沉默地整理着药草,没有回答。
他望向床上那道身影,心里大概明白。
或许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梦里有鼎盛的白胡子海贼团,有如山般可靠的老爹,有永远不会结束的航行和欢笑……太过美好,使人沉溺其中,不愿面对残酷的现实。
春水——
你,要食言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他不敢再多想,只是日复一日地守在她床边,履行着三十年来早已成为本能的照顾。
时间就在这压抑的守望中流逝。直到一个满月之夜。
皎洁的月光透过舷窗,洒在寂静的病房内,为室内披上了一层清辉。马尔科趴在春水的枕头边,连日来的疲惫和没好全的身体,让他终于支撑不住,陷入了浅眠。
他的额头抵着床沿,一只手还虚虚地握着春水的手腕,时刻确认她的脉搏。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床上那具可能永远沉睡的身体,眼睫突兀地动了动。
春水的梦境,正走向终点。
梦里,时光倒流,十二岁的少女坐在纽盖特宽厚的肩膀上,晃荡着双腿。
“老爹,老爹。”
她抱着纽盖特的脖子,依赖地蹭了蹭,很久、很久也不愿意松开。
——“我哪儿都不想去了,只想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梦境如同倒放的胶片,将这三十多年的日日夜夜重新演绎了一遍,有老爹、有马尔科、有大家,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纽盖特享受着女儿少见的撒娇,“库啦啦啦啦”地笑着:“看起来很开心啊,春水?遇见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老爹,就是——就是很想你。”少女这样说着,明明很开心,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眼泪突然簌簌滚落,止不住的流淌。
“老爹,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们怎么办啊?”她噙着泪,鼻子哭的红红的,这么问道。
纽盖特被她逗笑,又舍不得看她哭肿了眼睛的模样,他给了她一个坚实无比的拥抱。
“傻孩子,人总是会死的。”纽盖特耐心地哄着她,就像是哄着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但在我走的时候,你一定已经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生如远舟,会者定离。”
“春水,老爹也舍不得你,但不要偷懒太久了。马尔科、艾斯、乔兹、比斯塔、以藏……还有那个红发小鬼,大家都很担心你。”
纽盖特这样说着,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遗憾却又无比温和的笑容。
“可是老爹,我很害怕。”春水小声嘟囔着,忽然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和笑容了——她知道,那意味着永远的「别离」。
“马尔科也很害怕呀。”纽盖特用大手一下一下拍着春水的脑袋,笑着问她,“他现在可能在哭鼻子呢,自己一个人。这样也不想回去吗?”
“啊……他……”
春水突然有些踟蹰了,她低头看着搅在一起的手指,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诺言,也想起了那一夜被噩梦魇住的、瘦小的男孩。
纽盖特发出了一声大笑。
他轻声和春水说了句什么,得到了她的保证后——
与不敢回忆的那最后一幕缓缓重合,他遥遥地,朝着她的方向,轻轻摆了摆手:
“该起床了。去吧,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我的孩子们。
——“老爹永远深爱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