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永远深爱着你们。”
听着这样令人想要流泪的话,仿佛有一道温暖却充满力量的推力,将她从沉溺的梦境深渊中托起。
春水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一下,紧接着,又一下。
像是蝴蝶挣扎着想要破茧。
然后,在那片朦胧的月光下,她静静地、缓缓地、带着一点不舍地,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瞳孔映照着舷窗外那轮皎洁的满月,她花了点时间才适应光线。目光缓缓移动,扫过陌生的天花板,然后,落在了枕边那个熟悉的脑袋上。
马尔科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眉头紧锁,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衬衫上还沾着草药的痕迹。即使在睡梦中,脸上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担忧。
最爱干净的船医先生,如今怎么把自己搞得邋邋遢遢。
春水的目光转了转,最后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仿佛要将他此刻的轮廓重新刻进记忆里。
——“替老爹照顾好马尔科。好吗?春水。”
——“……当然了,老爹!”
春水的眼神越发清晰,那更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专注。
……明明自己也还是个病人吧?不用想都知道,这人肯定没醒多久,就强撑着爬起来为自己忙活了。
「笨蛋马尔科。」
春水试图活动一下,关节却发出了细微的“咔啦”声,像生锈的老旧机器。
怕手上的动作吵醒他,她只是轻轻地转了转脖子。
——然而,这细微的动静,还是瞬间惊醒了马尔科。
他猛地抬头,带着未褪的睡意和下意识的警惕,直直撞进了月下清亮明澈的眼眸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马尔科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剧缩。他屏住呼吸,下意识地以为这又是一个梦——因为类似这样的梦,他在这个月里已经做了很多次。
春水看懂了他的表情,想说些什么,但是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她索性放弃,只是用被他抓着手腕的那只手,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抱歉花了点时间,但是……我回来了。」
这个动作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马尔科所有的游移。
太突然了。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想问她感觉怎么样,想问她身上疼不疼——想说的话太多了,但喉咙却被哽住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最终,他只是红着眼框,用那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眼睛是这么说的。
寂静的病房中,生命重新开始流动的声音,细微却坚定。
春水苏醒的消息在第二天迅速传开,来探望她的人来了一茬又一茬。
萨奇带了最合她口味的滋补汤,比斯塔和乔兹带来了岛上能找到的最新鲜的水果,以藏默默地将一大束带着露水的野花插在床头的瓶子里。
被香克斯以「特训」之名,拉上了无人岛艰苦升级的艾斯,成了最后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人。
当电话虫响起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从来都游刃有余、连衣角都未曾让他碰到的香克斯,居然出现了一个极其明显的、肉眼可见的停顿。
那更像是一种……情绪骤然放松时,下意识的松懈。
当然,他绝对不会趁人之危的。
但……但那可是香克斯啊……
那个六边形战士、几乎毫无破绽的香克斯啊……
艾斯立刻收住了正准备挥出的火拳。
他想起每次提到香克斯时,马尔科虽然表情不变,但总会冷上几分的语气,想起在甲板上听到的萨奇和比斯塔低声谈论的“好戏”,还有被香克斯珍惜地揣在怀里的红色围巾——
野兽一样的直觉让艾斯突然有了种预感,他试探地、小心翼翼地问:“香克斯,是春水姐……?”
下一秒,本乡的欢呼声迅速传来,香克斯笑容里也有着如释重负的意味。
“啊,是啊。”他利落地将格里芬归鞘,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春水醒了。走吧,艾斯。”
夜凉如水,好不容易按着一脸不放心的马尔科睡下,春水独自坐在老爹墓前,手里是以藏为她带来的那一大束鲜花。
她正低着头,试图将柔韧的草茎和娇嫩的花枝编织在一起。
太久没活动,她的手指比之前更僵硬,眉头用力皱起,神情异常专注。
艾斯悄悄走近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认出她是在编花环——这完全不是她平时的风格。
春水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动作一顿,但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很香,我想让老爹也闻闻。”
那是在和他解释。
艾斯的心猛地一揪,酸涩得发疼。
春水的速度很慢,语气很平淡,但艾斯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沉默地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那双曾斩断岩浆的手,此刻却固执地与草茎搏斗,试图编织一份永远无法送达的思念——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清晰,新生的粉色疤痕在清辉下显得格外脆弱。
“春水姐……”艾斯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忐忑,“我来帮你吧。晚上风凉,你要好好养伤才行。”
春水愣了愣,将花环放在他掌心,安静地看着他。
艾斯的手法确实熟练了许多,手指灵活地穿梭,花环很快就成型了。
两人将花环挂在了陪伴老爹征战一生的丛云切上。
宽大的船长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那个如山岳般的男人从未离去,依旧在守护着他的家乡和他的孩子们。
他们静静地看着,任由月光将身影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春水转过头,看向艾斯。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又亮又深:“艾斯。”
她轻轻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艾斯怔怔地收回视线,心里细细密密地酸涩还没消散。
——“要连着老爹的份,一起活下去。”
春水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
有着一哭一笑两个表情的帽子盖住了艾斯的脸,春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过了很久,少年带着鼻音的:
“嗯!”
红发海贼团启程返航的前夜,海边举行了一场热闹的宴会。这是海贼之间告别与祝福的方式。
他们一起向老爹的墓前倾倒了满满一大碗酒,又在星空下畅谈,短暂的相处已经足够几人成为朋友。
香克斯笑着摆手,制止了队长们又一次的道谢,转而语气轻松地向春水提出了要求:“围巾织得不错,下次再见,给你带更好的料子,到时候再给我织点别的吧。”
“好啊。”春水应得也很干脆,她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突然用陈述般的平淡口吻补充道,“「柄卷」该换了,下次做这个。”
剑柄的缠绳……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