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戴上眼镜,那就是一活脱脱的斯文败类……不知为什么,还带了点亡者的气息。
不过这话不太礼貌,路正雪没出口,指节下意识在左手的护腕上摩挲一下:“昨天发生点误会,令弟伤得怎么样?”
谁知何青闻言,脸色猛然一变,眼底冷意大盛:“是你干的?”
路正雪:“……”
什么,何为居然没提吗!
那他岂不是自己替人家上了膛,然后一把薅过枪口,大喊冲我开枪?!
他差点没绷住表情,紧急思考怎样对人家家长解释,对方却转眼间再次挂上笑意,上下打量他一番:“应该没伤到筋骨。但他开回来不少药,还得再观察看看。”
直到走出档案馆,路正雪还是云里雾里,没搞懂何为这哥哥是什么路数。
馆内,何青在目送他离开后,转身缓步上楼。
一手接过消肿散瘀的膏药,另一手点开手机,对着乌青泛紫的后肩“咔嚓”了一张。
然后看着在苍白肤色的衬托下更显严重的伤,暗自冷笑一声。
“卿哥?”何为侧了侧头。
“他想打听老荣,你怎么看?”何青没提这照片,将路正雪留下的话转告他。
何为忖量一会儿,淡淡说道:“荣叔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他等着吧。”
当天夜里,路正雪临到睡前,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他是今日事今日毕的那种人,能头天解决的问题绝不过夜,于是猛地坐起身,抓过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傅处年纪大了,一般9点左右就得睡觉,可现在是夜里11点,他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还是特别设置的紧急铃声。
他心里一颤,知道路正雪极少主动打电话,只要联系必是大事,于是马上爬起来戴好老花镜。
“老傅。”对面嗓音低沉,在寒凉月色中格外凛然,“档案馆馆主多大年纪,有没有兄弟?”
傅处一愣,连忙说道:“我记得最开始跟他联系上是五十多年前,能当上馆主,怎么着也该七八十岁了。至于兄弟……”
他停顿片刻,肯定道:“他应该是独生,不过手下信使倒是不少。怎么了?”
七八十岁,按人类的年纪大概就长老傅那样。
路正雪回忆了一下老傅满脸的褶子,又想到何为那张年轻学生脸,觉得可能真是自己想多了:“没事,你多敷敷面膜吧,挂了。”
傅处:“……”
——路正雪只要联系必是大事。
——你多敷敷面膜。
傅处怒瞪着手机,腕骨不堪重负般微微颤抖:什么意思,嫌他老?
别人也就算了,你路正雪有资格嫌弃??
他坐在寒冷冬夜里,心里拔凉拔凉的。
天冷了,是时候让异种过个好年了。
只可惜对方对他的怨气浑然不觉。
路正雪睡眠质量不错,往往沾了枕头就能一觉到天亮,只不过今天美梦未完,他在睡梦中突然感应到杀气,猛地睁眼。
家里的石膏雕花、金箔吊顶统统不见,一张巨大的人脸,伴着空中挥舞的两条虫腿横在眼前,极长的门牙从鼻尖晃过,正要对着他的脸啃下来!
路正雪嘴角一抽,还没想明白这玩意儿是什么姿势,右手已经下意识成拳砸向那张脸盘。
清脆的骨折声响起,凭空亮起的火绳将它三两下捆住,丢到墙角。
他坐起来,身上没剩多少棉絮的破烂被子随着动作堆滑下来,路正雪拎起一角抖了抖,一股陈年的腐臭扑面而来,呛得他登时陷入沉思。
——他进坍缩了。
平时执行任务时,大都选择在坍缩开启之前解决。
因为只要在现实世界,他一个打十个都不成问题,可一旦进了坍缩,就相当于进了异种的地盘,不光束手束脚地受压制,立场也立马转换。
只有想不到,没有异种做不到,往年行动处人员折损,大部分都是在坍缩里。
可没想到这年头连异种都开始卷了,居然连睡觉时间都不放过!
路正雪骂了句脏话,麻木地搓搓脸,余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到手腕时,心头又是一阵火起。
他睡前会把左手的护腕取下来,昨夜也不例外。
此时左腕内侧的图腾没了遮挡,明目张胆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于是眼不见心不烦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瞥向还在挣扎的异种。
坍缩里的异种奇形怪状,这只尤其畸形。
它还保留着人形,全身覆了一层黑色外壳,只不过身体几乎反向对折了90度,像只煮熟的虾,恶狠狠的目光正越过双腿瞪着他。
……这画面太美,看得人眼睛都要骨折了。
路正雪一脚把他踹去面壁,起身在不大的屋子里踱了一圈。
家徒四壁,只有木板床侧放了个半米高的小柜子,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在柜子前半蹲下来,拉开屋里唯一一个抽屉。
里面是些生了锈的日常工具,还有零星几个硬币,看起来像四五十年前的样式。
将这些杂物拨到一边,最底下的柜板上铺了张皱巴巴的纸,路正雪没多想地掀开,眼角倏地一跳。
是张五千万的欠条,债权人那栏填着赵大永的名字,债务人却没签字,只按了个手印。
这个数额,可能把这屋子卖几万次也还不起。
除了欠条,屋子里实在没什么有用的东西,路正雪将这薄纸片叠了两叠收进睡衣口袋里,推开门上街。
眼前像是上个世纪的小镇。
不论建筑、衣物还是行人的发型,都有点“劳动最光荣”那意思。
坍缩不大,路正雪大摇大摆打量着两旁,十分自然地无视街上瞠目结舌、无不侧目的行人——
无他,只因他是穿着睡衣进来的。
还是极致丝滑、清凉沁爽,足以引领暴发户潮流的,金色深V亮纹真丝睡袍。
在周围朴素的灰黑色衬托下,活像是来登基的。
路大队长坦坦荡荡整了整衣领,走得目不斜视。
这不过是个坍缩。
哪怕他当街甩着睡袍跳草裙舞,解决掉异种之后,天知地知他自己知,根本没在怕的。
可就在下一秒,街道尽头突然有了点微不可察的波动。
坍缩中的任何变化都可能是破局的关键线索,路正雪目光一凝,踩着快要断裂的草鞋一路趿拉过去。
——然后,与刚进来的何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