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重新铺纸,仔仔细细将边角压好,调色濡笔时眉峰一直蹙着,下笔却没见迟疑,不知道私下里画过多少遍。
何为趴在桌子旁,看着那张渐渐成型的笑脸,圆溜溜的晶亮双眸流光溢彩,弯着唇角看过来时……像极了路正雪那张猫猫头像。
——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见离朱举着笔半天没再沾墨,何为指指画纸,平静地开口。
想要夺舍神体,首先得将原本的神魂剔除。
当年泽岚被魔族暗算,对方不知提前谋划了多久,提前锁了他的神力,又使计将他引到无人的荒原,甚至就差一步就能得手。
北鹄是魔域边境的防线,而这道防线因着离朱的存在,上下对泽岚并不设防,一旦被对方得逞,天界反应不及之下必遭大难。
却没料到,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副将是个硬骨头,在硬挨了剔魂的剧痛之后,毫不犹豫选择了自爆神魂,在算无遗策的棋盘上撕开一道豁口,硬生生将可能生灵涂炭的劫难扼死在第一步。
自己却连遗言都没留下。
“他是我见过最死脑筋的人。心软得不像话,对自己又太狠,要是早生个几万年,说不定都没活佛什么事了。”
见何为面露怀疑,离朱放下笔温声道:“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我可没有带私人情绪。”
正因如此,责任感过头的一方还没有做出决定前,泽岚却早早看透,主动退后一步,将自己摆在了次位。
想到这里,布满厚茧的大掌落到何为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和你一样。”
何为没吱声,似乎并不相信这句客套一样的补充。
离朱见状,眼底有阴霾一闪而过:害天灾的路正雪,你这个废物。
路正雪不知道老祖宗在心里骂他,刚把千年前的坍缩打探个遍,回来就看到何为撑着下颌盯着离朱看,立即用那张别无二致的脸怼到眼前:“老看他干什么?”
何为被这双凌厉的眼睛冲击得哽了哽,下意识后仰:“我想看谁就看谁。”
“不行,看我也是一样的。你们在说什么?”
“……”
何为点了点未干的人像,示意他自己来看。
可路正雪只是扫过一眼,然后拦腰把何为挪到稍远的另一张椅子上,没好气道:“比起这个,你能不能有点伤患的自觉,怎么总不好好穿鞋。”
“这里又不冷,他不爱穿就不穿。”离朱方才的温声细语立马消失不见,语带挑衅道。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还是抬手把落在屋里的鞋子隔空取了过来。
“轮不到你管。”路正雪半跪下来替伤患穿上。
离朱慵懒地一挑眉,不知是说给路正雪听还是说给自己,低头放下笔:“那你又凭什么管。”
何为只当这两个老小孩把他当玩具抢,从路正雪手里抽回鞋,面无表情道:“用不着你们,我又不是半身不遂。”
“……”
离朱闷笑两声,在看到何为没有丝毫笑意的侧脸时,眼中的赤金暗了暗。
“这里,看过大夫吗?”他点点唇角。
何为穿好鞋,整理了一下翻边的裤腿,注意到离朱的动作,迟疑着一点头:“嗯。”
所以是没治好吗。
离朱表情未变,静静收回视线。
“既然你早晚要走,能不能先把图腾取消掉,”何为见他兀自沉默起来,头铁地无情打断,“太显眼了,到了夏天只能穿深色衣服,真的很热。”
离朱难以置信地一愣,又看看脸色不太好的另一人,当即摇头:“以前还可以试试,现下我力量衰弱,做不到了。”
装。
何为想,明明暴打自己的时候看不出哪里衰弱,就这么一会儿怎么就不行了。
不高兴的情绪明晃晃挂在脸上,离朱笑着道歉:“真的,我还要留些灵力用来自尽呢。不过没想到,这东西过去这么久居然还在,也没想到……”
视线离开了何为,他眼中顿时带了嫌弃,瞥了某人一眼。
路大队长权当看不见地别开脸,心情更不好了:“在意这个干什么,看到就看到——”
“那你戴什么护腕?”何为面无表情呛声。
离朱的目光不带重量,认认真真将那道身影放到心底。
如果来的不是他们,或者自己浑浑噩噩动手行凶、彻底变成异种,或者外来者察觉不到坍缩主人还是宿灵,拼死拼活将他抹除,总归都不是什么好结局。
好在一切皆有定数。
不过看到那人的转世过得还不错,虽然算不上圆满,心底存了千年的疙瘩好歹被抚平了些。
原本说要三天的,但离朱看着又拌起嘴的两人,突然就有些着急——
说不定泽岚还在路上等着他呢。
他想交给何为动手,又有些舍不得,索性不在他的生命里留下多余的痕迹,将那副人像卷起,轻轻顺进画筒。
当年的泽岚不属于他,这一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