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在太空中平稳飞行了大约二十六个小时。沈时雨已经适应了失重状态下的移动方式——不再手忙脚乱地乱抓,而是像零七那样,轻轻一推,身体就朝想要的方向滑去。她现在能端着水杯从驾驶舱飘到货舱,水不会洒出来,她自己也不会撞到门框。零七说她是学得快,她说是因为摔够了。
第二十七个小时,仪表盘上突然亮起一个橙色的信号灯。沈时雨正在啃压缩饼干,干巴巴的粉末呛了她一口。她放下饼干,擦了擦嘴角,凑过去看。信号灯旁边是一行小字:接收到不明信号,频率:紧急求救频段,来源:约0.3光年外。
“求救信号?”她转头看零七。
零七的手指已经在操控台上快速跳动,调出信号的具体参数。屏幕上的波形图不规则地跳动,不是白噪音,不是宇宙背景辐射,是有规律的脉冲。
“是人为发出的。”他说,“重复模式,每四十七秒一次。”
“谁发的?”
“不知道。但在这个区域,距离帝国航线很远,不是常规航道。”
沈时雨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跳动的橙色灯光。“我们要去看看吗?”
零七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手指在操控杆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做决定前的小动作,沈时雨已经摸透了。不急的时候他会说“不急”,不确定的时候他会敲手指。
“去看看。”他说,“但保持距离。先扫描,确认没有威胁再靠近。”
沈时雨没有反对。她也想知道那是什么。在KX-7的时候,她每天都能收到各种信号——帝国的广播、商船的通讯、军方的加密频道。但她从来不去管,因为那些信号都太远了,远到和她没有关系。但这个信号很近,近到只有0.3光年,近到他们几个小时就能到。
飞船调整航向,朝着信号源的方向飞去。沈时雨盯着距离读数,数字在慢慢减小。0.3、0.29、0.28……每跳一个数字,她的心跳就快一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想:谁会在这种地方发求救信号?帝国边境之外,没有航线,没有补给站,没有任何人。不是像她一样被流放的,就是像零七一样被丢下的。
“距离0.1光年。光学扫描启动。”零七的声音很平静。观测窗外什么都看不到,太远了,只有星星。
“红外扫描发现目标。”他看了一眼屏幕,“体积不大,可能是小型飞船或逃生舱。”
“还有人吗?”
“生命体征扫描中……没有检测到。可能是空的,也可能是设备失效了。”
飞船继续靠近。距离缩短到0.05光年的时候,沈时雨从观测窗里看到了一个小点。很小,在星光中几乎看不清,但它反射了飞船的光,一闪一闪的。
“那个?”她问。
“应该是。”
零七把飞船的速度降下来,切换到手动操控。他的手指在操控杆上轻微移动,飞船的姿态随之微调,对准那个小点。距离越来越近,小点逐渐显出轮廓。不是飞船,是逃生舱。比她和零七相遇时的那艘还小,只有一个座位的大小,外壳被微陨石打得坑坑洼洼,表面有一层暗色的烧灼痕迹。
“没有动力,在漂流。”零七说,“可能已经漂了很久。”
“里面有人吗?”
“扫描不到生命体征。可能没有,可能已经……”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时雨懂。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解开安全带。“我过去看看。”
“我去。”零七说。
“你去了,万一有什么情况,谁开船?”她看着他,“你在船上等我。我穿着宇航服过去,有问题我撤回来。”
零七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说了一个字:“小心。”
沈时雨穿上宇航服,检查了气密性和通讯设备。这套宇航服是她在KX-7穿了三年那件,补过好几次,袖子上的裂口用密封胶贴了又贴,头盔的面罩上有细纹,但还能用。她从气闸舱出去,身体飘向那个逃生舱。推进器轻轻推动,她缓慢地靠近。
逃生舱比她想象的更破旧。外壳多处开裂,隔热层剥落,露出底下的金属结构。它在太空中缓慢旋转,像一颗死去的种子。她用磁力靴吸住逃生舱的外壳,身体贴在舱体上,拿出工具撬开应急舱门。舱门已经损坏,轻轻一撬就开了,里面涌出一股陈旧的、封闭了很久的气味。没有氧气了,但也不全是真空——舱内还有残余的气压。
她把手电筒对准舱内。只有一个座椅,座椅上没有人。安全带的卡扣是松开的,像是有人自己解开了。座椅前方有一块小屏幕,已经黑了。座椅下方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个水壶、一包压缩饼干、一本小册子。
她弯腰捡起水壶,摇了摇,空的。压缩饼干包装完好,但保质期已经过了很多年。她把小册子拿起来,封面上写着《帝国星际航行手册》。翻开来,扉页上有人手写了几行字,字迹很淡,但能看清:
“我叫林深。帝国远征军第七舰队导航员。飞船在KX-7附近遭遇故障,我被迫弃船。逃生舱能源耗尽,无法到达任何已知补给点。如有后来者看到此记录,请转告帝国——第七舰队的航行数据在飞船主控电脑里,那里面有帝国能源核心的衰减真相。很重要。”
沈时雨的手指收紧了。KX-7。又是KX-7。不是巧合。她翻到第二页:
“我在这里漂流了不知道多少天。食物和水已经用完了。我不想死,但我不怕死。只是那些数据,必须有人知道。如果你们能去KX-7找到那艘飞船,把数据取出来,交给帝国科学院。拜托了。”
她把小册子装进宇航服的随身袋里。又检查了一遍舱内,没有别的发现。她退出逃生舱,关上舱门,用磁力靴踩着舱体往回飘。回到飞船气闸舱的时候,宇航服上沾了一层细碎的粉尘,她在气闸舱里拍打了好一会儿才清除干净。
回到驾驶舱,零七看着她。“找到什么?”
沈时雨把小册子从袋子里拿出来,递给他。零七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到“帝国能源核心的衰减真相”那几个字时,手指停住了。
“你知道这个吗?”她问。
“不知道。但有人在找。”
“谁?”
“问你在哪的人。可能也在找这些数据。”
沈时雨把小册子拿回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字,只有一张手绘的小地图,画的是KX-7附近的星域,标注了几个坐标。其中一个坐标旁边写着“白鸽号”。白鸽号——就是她想修好的那艘旧飞船。
“零七,那艘船不是随便停在那里的。有人把它藏在那里,为了让后来的人找到。”
零七看着那张地图。“林深说的那艘飞船,可能就是我们找到的那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