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西红柿。N-812的人给的种子。”沈时雨蹲在他旁边,“耐寒的。零下十五度也能活。”
“你在KX-7种水培,到这里种土培。你会种菜了。”
“在KX-7学的。三年,什么都学会了。”
沈衍之站起来,看着那片不大的菜地。青菜一行,西红柿一行,空地还有几行,等着新种子。土是黑褐色的,松软,和KX-7的碎石、N-789的灰白土壤都不一样。这是她养出来的土。
“你在这里比在帝国好。”他说。
“我知道。”
傍晚,沈时雨带沈衍之去看了冰层。谷地的风比驻站大,吹得人站不稳。沈衍之站在冰层边缘,往下看。幽蓝色的冰层深处,黑色的区域若隐若现。
“那个信标,还在发信号?”他问。
“在。不知道还能发多久。”
零七走到冰层上,蹲下来,手掌按在冰面上。冰层下的嗡鸣又响了,比之前更清楚,像心跳。
“听到了?”沈时雨问。零七点了点头。沈衍之也听到了,他的表情变了,眉头紧紧皱起,像是想起什么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
“陆沉说的呼吸,就是这个。”沈时雨说。
“这不是呼吸。”沈衍之的声音紧绷,“这是帝国的地核探测仪。远征军在边境星系放置了一批,用来监测行星的地质活动。但N-999没有地核活动记录。”
“那它为什么在这里?”
沈衍之走到冰层中央,蹲下来用手套擦掉表面的雪。冰层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圆形的轮廓,像是某种被冰封的机械装置,直径比驻站还大。他看了很久,站起来。
“这不是陆沉放的。是远征军放的。它还在运转,还在发信号。发给谁,不知道。”
沈时雨的心跳快了。“沈家知道吗?”
“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们早就来了。”沈衍之看着她,“所以你们要保护好这个信标。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晚上,沈时雨做了饭。这次不是粥,是干粮泡软了加肉干和菜干炖的一锅糊状物,稠稠的,热乎乎的。沈衍之吃了两碗,零七吃了三碗,沈时雨吃了一碗,第二碗吃了一半就放下了。沈衍之看她放下碗。“吃这么少?”
“不饿。”
“你在KX-7也这样?”
“在KX-7没得吃就不吃。在这里,不饿就不吃。”
沈衍之把她的碗端过来,把她剩下的半碗粥喝完了。沈时雨看着他的碗沿,那里有她的唇印,他没有在意。
“哥。”
“嗯。”
“你在沈家,过得好吗?”
沈衍之把碗放下。“不好。但比你好。”他看着炉火,“从小,他们让我学这个学那个,让我当继承人。我不喜欢,但不能说。说了,就会像你一样被送走。”
“你怕被送走?”
“怕。但更怕像你一样一个人扛。”
沈时雨的鼻头酸了一下。她没有哭,把脸转过去,看着零七。零七坐在炉子另一边,在听,没有说话。
“所以你现在来了。”她说。
“所以我现在来了。”沈衍之也看着零七,“他可靠吗?”
沈时雨转过头,看着零七的眼睛。浅灰色的,在炉火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他也在看她。
“可靠。”
深夜,沈衍之睡在零七的房间里。零七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毯子和被子,沈时雨把自己的毯子也给了他,自己盖着零七的外套。外套很大,裹在身上像一件袍子,有他的体温和机油的气味。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沈衍之房间的方向。没有声音,没有翻身的响动,没有呼吸的变化。她知道他没睡。
“哥。”她轻声叫。
沈衍之房间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嗯。”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不待几天?”
“不能待。沈家会查。我的飞船离开了太久,他们会怀疑。”
沈时雨把零七的外套裹紧了一些,布料摩擦着皮肤,沙沙响。“那你拿到数据了吗?”
“没有。你们不给我,我不拿。”
“你不要?”
“不要。你们保管。等科学院的人来找你们,你们给他。”
“你不怕我们弄丢了?”
“不怕。你们从KX-7把数据带到这里,种了菜,搭了温室,见了老陆,挖了冰层下的信标。你们不会弄丢。”
沈时雨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里,闻到了零七的味道。她没有说话,沈衍之也没有再说。
第二天早上,沈时雨起来的时候沈衍之已经站在飞船旁边了。他穿着那件深色的飞行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些压缩饼干和营养液。
“给你们留的。路上带的,没吃完。”
沈时雨接过来,袋子很轻。“你路上不吃?”
“回去的路上再买。这里买不到。”
沈衍之看着零七。他走过去,把手伸向零七。零七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在空中握了几秒,然后松开。
“保护好她。”沈衍之说。
零七看着他。“不用你说。”
沈衍之转身,走进飞船。舱门关上了。引擎点火,推进器喷出蓝白色火焰,雪粒被吹得到处飞。沈时雨后退了几步,用手挡住脸。飞船升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混在云层里,看不见了。
她站在雪地上,仰着头,很久没有低下来。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有些酸。
“零七。”
“嗯。”
“他没说再见。”
“他说了。在眼睛里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