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之的飞船消失在云层里之后,沈时雨又在雪地上站了很久。零七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进去。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把雪粒扬起来,打在脸上,凉凉的。她终于低下头,搓了搓冻红的鼻子。
“进去吧。”零七说。
“嗯。”
她转身走回驻站,零七跟在后面。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的炉火扑了她一脸热气,她的眼睛更酸了,但她没有哭。她走到炉子边,伸手烤火,手指慢慢地从僵白变回肉色。零七把水壶拎起来,倒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
“他的飞船速度很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帝国边境。”零七说。
“他安全到了,会给我们发信号吗?”
“会。他说了。”
“他没说。你说的。”
“他在眼睛里说了。”
沈时雨捧着杯子,看着杯里冒出的热气,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零七,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眼睛了?”
“在KX-7。你看我的时候,我学会了。”
沈衍之走后的第一天,沈时雨在温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她蹲在西红柿苗旁边,用指甲轻轻掐掉侧芽,只留主干。零七教她的,说这样营养不会分散,果子才会大。她的手不太稳,掐掉了一个不该掐的侧枝,心疼了好一会儿,把掐掉的枝插在旁边的土里,浇了水,不知道能不能活。
青菜又长高了,叶片从四片变成六片,绿得发亮。她拔了一棵,根须白白的,沾着黑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菜特有的清香。她把根上的土抖掉,放在篮子里,晚上煮面吃。陆沉的红色小果种子还没有动静。她用指尖拨开土好几次,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把土拨出一个小坑,露出下面暗褐色的种子。没有烂,没有发芽,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把土盖回去,轻轻按了按。“你不想出来,没关系。再等等。”
下午,零七在设备间里调试天线,沈时雨在厨房里揉面。老陆给的干粮快吃完了,她想着用面粉和雪水做面条。面和水比例她不太会掌握,和出来的面硬了,擀不动。擀面杖是零七用剩下的木料做的,圆圆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她用力擀,面团在面板上被压成薄片,边缘裂开了。她撒了点面粉,继续擀。
“要帮忙吗?”零七站在门口。
“不用。你忙你的。”
“天线调好了。能收到更远的信号。”
“沈衍之有消息吗?”
“没有。他的飞船可能还在路上。也可能到了,没开机。”
沈时雨把面皮叠起来,用刀切成条。面条宽窄不一,有的粗,有的细,切完了抖开,撒上面粉,防止粘在一起。她在KX-7从没做过面条,没有面粉,没有面板,没有擀面杖。在这里什么都有了。
晚上,她煮了面。面条下锅的时候,水滚开着,面条在水里翻滚,有的断了,有的还连在一起。她捞出来装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零七。西红柿苗还没结果,没有西红柿,只有面。面拌了盐和一点肉干碎,咸的,但有面的香味。零七吸溜了一口,面条太宽了,嚼了几下。
“好吃。”
“骗人。”
“没骗人。你做的。”他又吸溜了一口,这次咬断了,面条在嘴里断成几截,他慢慢嚼着。沈时雨低下头吃自己那碗,面条确实不好吃——太厚,中间没煮熟。但她吃完了,把汤也喝了。
沈衍之走后的第三天,红色小果发芽了。
沈时雨是在凌晨去看的。她睡不着,披了外套摸黑走进温室。月光透过薄膜照进来,菜地里一片银白色。她蹲在那块埋了红色小果种子的地方,拨开土——两片小小的、深绿色的叶子从土里探出头来。不是青菜那种嫩绿,是墨绿,厚实,叶面有光泽。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子在她指尖下微微颤抖,像刚醒来的婴儿伸懒腰。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她跑回屋里,推开门。
“零七!发芽了!”
零七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什么?”
“红色小果!陆沉的种子!发芽了!”她拉着他往外走,零七趿拉着鞋,被她拽进温室。她蹲下来,指着那两片叶子,给他看。他也蹲下来,看了很久。
“活了。”
“嗯。活了。”
“陆沉知道了,会高兴。”
沈时雨把叶片上的土粒轻轻吹掉,叶面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她不知道这颗种子在冰层下埋了多少年,不知道它等了多久才等到温度和水分。但它活了。不是她做对了什么,是种子自己想活。
中午,设备间收到了一个新的信号。不是沈衍之的加密频段,是民用波段,没有加密,清晰,带着电磁干扰的轻微沙沙声。零七调好频率,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克制,像在念一份官方文件。
“N-999驻站,这里是帝国科学院能源部。我们收到了一份匿名数据源,指向你们的坐标。我们需要确认该数据的真实性,请回复。”
沈时雨站在设备间门口,靠墙的木板凉凉的抵着后背。零七看着她,手放在话筒上,没有按下。“回吗?”
“他说匿名数据源。是沈衍之。”
“沈衍之把坐标发给了科学院?”
“嗯。他说的,等科学院的人来。他们来了。”
零七按下通话键,话筒递给她。沈时雨接过来,手指在金属外壳上轻轻摩擦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