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一点一点，从脸颊落下，沾湿衣襟。

荀舫听到。

“妈妈，为什么大家都说想‘回家’？”

“因为见过那么美好的世界。”

“家，不是就在这里吗？”

“不一样的……他们想去的是一个很温暖很平和的地方。”

荀舫听到，那些仍然在吵着闹着的电子屏幕。

“你也看到了吧，只要你回去的话。”

……我不会再回去了。

“不，只要你继续供我们做实验，我们将让那些没有什么作用的实验品们恢复自由，回到自己原先生活中。”

贪得无厌。

“你的光芒将仍然笼罩着，在痛苦中存活的人们。”

我不相信。

当然，他也听到了不同的声音，终于清晰的感受到了……一个带着生疏和湿意的吻。

荀舫从困顿中猛然睁眼，一阵昏天黑地的晕眩感袭来，胸口随着剧烈喘息起伏。

“你不害怕我。”x语气像是很困惑：“书上明明说人们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会紧张，但你表现的很。”

“随和？”荀舫声音仍然沙哑的很，听着挺吓人的：“经历的多罢了。”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这么安慰你的人……”x语气有点冷。

荀舫眯着眼，虚弱的笑了。

“恰恰相反……所以下次不准这么做了，知道吗？”

“为什么？”x问。

“你不懂，这在人类中代表什么。”

荀舫以为对方问的是为什么下次不准，但没想到对方接着又说。

“为什么我是第一个？”

荀舫一愣，但很快又挂出营业式的笑容。

“我很贵的，就连那些贵族都付不起我的价值。”

所谓价值，不过也是人给的。

不是出于什么崇高的推捧，不是出于什么对灵魂的尊重，而是出于。

能从中榨出更多的价钱。

心中，又想起了最初的恨意，如今只觉得恨所有人。

恨那些人，包括恨x，恨自己为什么要生在这样的世界里。

满是黑暗，满是污染，满是谎话，没有真实，就连唯一美好的人间都是资本堆叠出的……海市蜃楼。

就连威逼利诱都是那么不真诚。

他们这样的喊话是多么无力，还说着“没有什么作用的试验品”，多么讽刺，多么虚伪的现实。

“我明明已经逃出来了，明明已经摆脱那些药剂的控制了，可为什么我越来越痛了……”剧痛再一次席来，荀舫从冰冷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脸色再无一丝波动。

他想站起来，只能扶着身后的断壁残垣，手掌被墙上缠住的铁丝割破。

“他们从未信任我，他们在我身上种下了，从一开始就种下了毒药……”

荀舫勉强扶着墙壁，撑着自己的身体，站着目光，透过废墟的裂缝看向外面光鲜亮丽的世界。

那些由灯火编织出来的影像。

照亮了一整条街道，却深深刺入心中的样子。

“……”

那些在屏幕后面挣扎求生的人，不被当人看的人，让他想起了不久前的仅仅是半天前的自己。

那种连自由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的样子，多么可悲又可笑。

曾经，他以为每一次实验前短暂的清醒，短暂的放松，是自己真真切切地为自己能为人类带来的利益感到开心。

但救赎之泪化开的热泪还在心中滚烫，反复的加深，加剧着毒药的释放。

原来，最后一点的轻松都只不过是解药暂时的快感，像是一个吸毒的人，短暂的欢愉之后，便是越来越深的痛苦，越来越重的依赖，直到某一天得到自由之后却……生不如死。

“你怎么样了？”x看着荀舫。

荀舫只是出了一口气，心中翻江倒海，久久地看着外面的光鲜亮丽。

然后缓慢的，渐渐的抬起手。

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本就斑驳沾着灰烬的白墙上晕染开了一朵花，鲜红的花朵，如同地狱中的曼陀罗，每一片红叶下都藏着索命的厉鬼。

终点，近在咫尺。

荀舫几乎用近铁身力气去推开废墟那一扇轻薄的铁门。生物意识会不再播放那些具有迷惑性的影像，他们彻底关闭了音响，一切终于来到了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身后x的声音，和最开始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的语气截然不同，少了一些强制，多了一些无助，但整体还是平和的，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没办法帮你消除，那个在逐渐吞噬你身体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