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顾周的一瞬间,眼神暗了暗,下意识去扫他身后,发现他背后空无一人,周颂楠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快步冲到玻璃窗边。
顾周怔了怔,想到之前医生们说的,周颂楠发病时有着极强的攻击性,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周颂楠俯身趴在玻璃窗前,浑浊的眼眸茫然地往顾周身后环视一圈。
顾周看不懂她在搜寻什么,却隐约觉得,她此刻并没有显露出半点戾气和攻击性。
于是他忍不住缓步上前,抬手轻轻贴上玻璃,正好覆在周颂楠手掌对应的位置。
母子俩的手隔着一面玻璃重合。
冰凉的玻璃因为两个人手掌的温度而变温、变暖,顾周莫名觉得喉头酸涩,快速眨了两下眼。
毫无征兆地,一滴豆大的泪从周颂楠的眼中滑出,砸在她的手背上。
顾周愣住了。
他看着周颂楠脸上那种极致悲戚的表情,她眼睛里流露出的复杂情绪是久违的,像以前一样的温柔慈爱、满心委屈、深切担忧……
如此清明通透的眼神,偏偏完全不像是一个神志不清的精神病人流露出的。
顾周内心狠狠一颤。
这三年来,他每次来看周颂楠,她都是要么眼神空洞地呆坐着,要么癫狂大笑,在房间里砸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正常的表情。
顾周心头焦躁难耐,伸手拍了两下窗户,随后快步离开窗边,径直走向病房门口。
守在门外的保镖立刻伸手将他拦下,语气严肃:“小顾先生,您不能进去。”
“不是,”顾周皱起眉,急切辩解:“她不会伤害我的,我就进去看一眼。”
“抱歉小顾先生,陆董交代过,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踏入病房半步。”
顾周顿时有些愠怒,可转念一想,自己这次来看望都没有跟陆振洪报备,所以又觉得有些理亏,只好压下心头不快,悻悻转身,又走回了玻璃窗边。
周颂楠已经转身走到床边,脸上的泪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痴痴的笑脸。
顾周内心一紧,那种才燃起一线微光,又顷刻被浇灭的徒劳,让他透不过气。
又盯着周颂楠看了几分钟,顾周知道自己不能逗留太久,便悻悻离开了。
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一直在回忆周颂楠刚刚反常的表现。
难道她是间歇性的精神失常吗?有时候会恢复正常,过一会儿又神志不清?
可是她刚刚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流泪。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今天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太多,顾周心中一团乱麻,什么头绪也没有。
——
陈朝他们的歌曲录好后顺利上线各大平台。
正如所有人期盼的那样,一经发布便一炮而红,热度狂飙。尤其是顾周创作的那首单曲,更是一路断层领跑,强势冲上新歌榜榜首。
而顾周也因为这首歌,拿到了五十万的巨额稿酬。
正如最开始沈岸黎所说,他身价都随之不断水涨船高。
但还没来得及高兴,这天早上顾周刚一来到公司,前台就告诉他,陆振洪来了,让他去陆煜铭办公室找他。
顾周走进电梯,不明就里。
到了十六楼,经过沈岸黎办公室的时候,顾周下意识往里看了眼,没人。
自从上次自己从沈岸黎家里跑出来之后,他有一阵子没见他了。
一方面是他躲着沈岸黎,另一方面,沈岸黎也是真的忙,很少来传媒公司这边。
走到陆煜铭办公室,顾周推门进去,正对门口的办公椅上坐着陆振洪,而一旁的沙发上,坐着沈岸黎。
旁边,还有一个陌生omega。
而明明是陆煜铭的办公室,陆煜铭本人却不在。
顾周走进去:“陆叔叔。”
“小周来了。”陆振洪站起身,一脸慈祥:“这是孙策划,专门负责婚礼筹备的,你加一下他的联系方式,后续婚礼有任何要求,尽管跟他提。”
顾周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算算日子,从陆振洪第一次提让他和陆煜铭结婚的事,到现在,也确实有一个多月了,只不过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情太多,导致他都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谁能想到陆振洪心意居然这么坚定。
陆振洪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煜铭这几天忙,不在京城,这段时间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要么找岸黎,要么就等煜铭回来,你们俩再慢慢商议。”
顾周下意识看了眼沈岸黎,对方正眸光沉沉地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暗流。
那眼神看得顾周心头发紧,连忙移开目光。
陆振洪又叮嘱了他几句,让顾周和孙策划加了联系方式之后,便带着孙策划先行离开。
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沈岸黎和顾周。
空气似乎变得凝滞,待在这里,顾周觉得不太自在,刚要走,余光里却看到沈岸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顾周脚步顿了顿,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转身推门出去,可是不知怎么的,脚步好像灌了铅,定在原地动都动不了,像是在等着沈岸黎朝他走过来。
可下一秒,沈岸黎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他一样,经过他时,脚步未停,径直越过,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股熟悉的气息似有若无地从顾周鼻尖飘过,顾周微微抬头,目光追随着那道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他说不出来,那一瞬间的怅然若失是因为什么。
抬脚,顾周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