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祈安退了两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西装皱了,袖口被扯歪了,头发乱了,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一个“丁家太子爷”,更像一个在街上被打了一拳还没来得及还手的普通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四道红印,又抬头看了看余挽意,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在余挽意的眼神里咽回去了。
“我跟她的事,跟你有关系吗?”余挽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像刀片,“你碰她一下试试。”
丁祈安看着她,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行。你真行。为了个女的,跟家里闹成这样。你爸知道吗?”
余挽意没有回答他,拉住江清的手腕,转身走了。自行车还倒在路边,她没有回头,江清也没有。
走过了东门外的那条街,走过了校门口的保安亭,走过了数学学院楼下的银杏树。余挽意的步子很大,江清被她拉着跟在后面。图书馆的拐角,操场边那排老槐树下面,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地落。余挽意停下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愤怒到了极点却找不到出口的、只能让身体来承受的颤抖。她的指节泛白,攥着江清的手腕攥得太紧了,留下了一圈红印。
江清没有挣开,没有喊疼。她站在那里,等余挽意的手慢慢松开,等她的肩膀慢慢放下来,等她从那个浑身是刺的、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状态里慢慢退出来。余挽意低头看着江清手腕上那圈红印,声音哑了。“疼吗?”
江清摇了摇头。
“他说那些话,”余挽意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些不该被说出口的东西,“你不该听那些。”
江清看着她,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余挽意的手还凉着,指节上还残留着攥得太久留下的僵硬。江清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十指扣紧。
“余挽意。你长这么大,没被人骂过吗?”
余挽意没有说话。
“高三的时候有的是人传我跟你关系不正常。这些我没跟你说过,因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在乎的从来只有你怎么看我。”江清看着她的眼睛,“今天这个人说什么,我一点都不在意。因为他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对我有多好,不知道你为了我做过什么。他有眼无珠,我为什么要跟这样一个人生气。”
余挽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可是他说你——”
“他说我什么,跟我没关系。”江清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就是这种人,不是你的错,不是我的错。是他自己的错。”
风吹过来,梧桐叶落在她们肩上。余挽意低头把肩上的叶子拿掉,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松手,让它飘走了。
“你不生气?”
“我生气。”江清说,“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觉得可以用这种方式让别人觉得自己很差劲。我不会觉得自己差劲,他达不到目的。”
余挽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江清被风吹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和在盖朗厄尔的峡湾边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收回去。指尖停在江清的耳廓上,停了两秒。“水水。”
“嗯。”
“谢谢你。”
江清看着她。“这次谢什么?”
余挽意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江清在很久以后还会想起的话。“谢谢你没有被那些东西污染。”
江清愣住了,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正的、眼角会弯起的、露出一点牙齿的笑。和在未名湖边看通知书的时候一样,和海边回头的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是水,脏东西会流走的。”江清看着余挽意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怕被风听到,“你也是,脏东西会流走的。我们都会。”
她们在操场边那排老槐树下站了很久。北京的秋天很短,再过一阵叶子就要落光了,但此刻还在,金黄的一树一树,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她们肩上,落在她们牵着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