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一记重锤,敲醒了柳惜翠,提醒了她自己的处境。
偷、欢。
天光乍泄,紧接着,柳惜翠的面容被宽阔的肩遮挡。
卫晏燃所窥见的,不过一截石榴红的裙摆,以及环在男人腰间,死死拽出衣襟波澜的手。
他吓了一跳,嘴上抱歉。
那截皓腕在灼热的视线下无助地颤。
崔未雪语气微重:“看够了吗?”
卫晏燃麻利放下帘。
崔未雪姗姗来迟,衣摆残留细微的褶皱。
卫晏燃揶揄:“表兄好事将近。那娘子我不能见见?”她的面容被挡的死死。
崔未雪含笑,意有所指:“她胆子小,怕生。”
“行,表兄与她的婚宴,定得请我。”
崔未雪捻了捻指尖:“多谢你的祝福。我也期望这一日快些来。”
到那时,你最好真的会来。
卫晏燃听出眉目:“表兄要娶,她还不肯嫁?眼光太差了。”
崔未雪颔首:“是。眼光太差。”
不然怎么看上你,死活不肯离开?
“急急忙忙撩我帘子,为了什么事?”
“刑部挖出个硬骨头。”卫晏燃笑,露出森森白牙:“这大喜讯,等不及递帖子了。你可又要升官了。和我走一趟?”
“你先去吧。我送她回去。”
崔未雪懒得周旋,心下牵挂柳惜翠,猜测她被吓得六神无主。
一撩帘,她用帕子捂着脸。
掩耳盗铃。
崔未雪失笑,一捞将她放在腿上,掂了掂。
“这么怕他知道?”
柳惜翠眼瞳水润润,肩头轻轻发抖。
他屈指在她脸颊刮了刮,怜悯又狠心。
“没办法,谁让你不离开他。你放不下他,我也放不下你。只能让你再过过这胆战心惊的日子了。”
崔未雪将柳惜翠送上另一辆马车,分别时又抱又哄,末了大摇大摆地去往刑部。
还抽出空训墨书:“那么个人,都不知道拦着?”
墨书苦不堪言:“卫三郎那性子,奴哪里拦得住。”
崔未雪不可置否:“他是麻烦。”
听听,这语气,哪里像给人情夫。好似卫晏燃才是多余那个。
主子就是主子,做什么都道心坚定。
贪墨案已到尾声,挖出个叫徐忠的,身上有几万两的案。
崔未雪粗粗一扫,不禁笑出声:“这么沉的锅,你一个人背得动?”
徐忠锁链缠身,头贴着地。
崔未雪随手将账册扔至地上:“我知道你背后主子,也想卖他个人情。可你们做得太难看,也不让我好过啊。”
*
“晏燃这孩子,是我从小宠到大的。”卫夫人点燃炉香:“与他相伴的,该是心思单纯的贵女。”
柳惜翠坐在凳上,第一次陷入了沉默。
卫夫人揉了揉额:“若没有那道婚约,你是踏进不了卫家的门的..”
柳惜翠猝然起身,朝她福身。
“卫家恩泽,惜翠没齿难忘。只是没有福分,受您教导几月,仍不配为卫家宗妇。”
卫夫人一愣。
她垂着头,音色却坚定:“卫三郎情深意重,我不想拖累他下半生。”
“婚约是老将军定下的,岂是你想改就改?”
“惜翠有个不情之请。”柳惜翠绞了绞衣裙:“我能不能和卫老将军说说话?”
卫夫人定定望她。绕过垂花门,卫老将军躺在竹椅上,闭眼沐浴着阳光。
卫夫人想看柳惜翠还会耍什么花招。
但她只是坐在一旁,替睡着的老爷子捡起脚边的书,盖上薄毯。
过了会,卫老将军转醒,第一眼,瞧见竹凳旁的姑娘。
像有感应,沟壑满脸的老人笑着唤她:“是翠翠吧?”
柳惜翠愣住。
这亲切的呼唤,令她回想起爷爷,便也如此唤道。
卫老将军戎马一生,到最后为国考虑、为卫家打算,正好全了往日的念想。
可她乖乖巧巧站着,记忆回溯,当年到他肩头高的小兵亦有一双坚定的褐瞳。
跨越数十里,迎着风雪。
远处,卫夫人婷婷站着,面容模糊。
卫老将军闭上浑浊的眼:“叫英娘过来。”
卫夫人、柳惜翠皆站在面前。
老人缓缓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的婚事,自己看吧。”
卫夫人欣喜藏不住,匆匆退去,柳惜翠懵懂地走上前。
柔软的大掌落在发上,卫老将军叹息:“对不住。”
柳惜翠奇怪地问:“您为什么要朝我道歉,是我该谢谢您。”
卫老将军摇摇头。
报答的恩情亦夹带算计,是他有愧。
卫老将军的话几下便传开了,卫晏燃一回府,卫夫人喜气洋洋告知了他这件事。
出乎意料,浮在青年脸上的不是欣喜,而是冰冷的骇然。
他甚至没有与卫夫人再聊,步履匆匆跑出花厅。
转悠许久,抓住柳惜翠。
卫晏燃忽然从黑暗中跳出,吓得柳惜翠一激灵,还未说话,手已被他死攥住,拖出两步。
“你动作挺快,这就把我祖父说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