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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青山有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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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隐真轻轻哼了一声,没听出来霍行知的讽刺,道:“我只想做你的。”

霍行知翻了个白眼。

季隐真听不出来但在场的另外三人可听得出来,在霍行知说出那话之后当即炸了锅。

虽然季隐真为人无比恶劣,罪行罄竹难书,但季隐真好歹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季隐真在他们眼里就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最高贵最漂亮的人儿,霍行知居然敢对季隐真说那种下流话?季隐真这样的人喜欢他,他就应该感恩戴德好吗?

三人的怒火登时攀到顶峰,不约而同瞪视霍行知,霍行知瞧见了冷哼一声并不理会。他连季隐真都不想理,理他们做什么?

三人怒极反笑,为首那人道:“季隐真,你身上的伤口该换药了吧。”

季隐真道:“干嘛?”

那人道:“让霍公子给你换啊,人家名门正派最爱多管闲事,现在想做你的合伙人帮你涂个药也是顺手吧,是不是?”

另外二人立即点头答应。

季隐真也笑了笑,注意力全在“霍行知帮他涂药”上面,全没注意“名门正派最爱多管闲事”这句火药味十足的话,道:“那很有道理,你们终于说了句我爱听的话。霍行知,你今天要是不给我换药,我就不答应你。”

霍行知心中冷冷地想,你现在不答应,后面挨打了自然会答应,我还用求着你答应吗?但很想看看这三人到底要搞什么花样,便道:“行啊,涂哪里啊?我猜猜,大腿?小腹?还是胸口?”

那三人更是火冒三丈,季隐真却已经回了:“背上。”

霍行知恼火地冷哼一声,季隐真是在故意装听不懂吗?嘴硬道:“背上,那地方也很不错。”

三人中,领头的人朝左右二人各使了一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向外跑去,找可以栖身避雨的地方。

那人掏出装着药膏的盒子,“重重”放在霍行知手里,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透露着浓浓的厌恶气息,随后揽着季隐真的肩膀向另一个方向走远了,不知道在说什么。

霍行知满不在意他们的计谋,眼神都不想投过去,掂了一下手中药盒的重量,很重,里面左边空了一块,拿在手里很容易感觉出来。整个盒子三寸长两寸宽一寸厚,还没有打开,就能感到药膏散发出来的清凉之感,是很好的伤药。

片刻后,出去的二人回来了,他们沿着山壁找到一个很大的山洞。

简单检查后燃起火堆,那三人在洞口守候,只留二人在里面。霍行知一转头看见季隐真正在脱上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

洞外细雨绵绵,洞内火光摇曳。

季隐真裸着上身坐在他面前,背部对着他。然而背部一整片全是狰狞的鞭痕,原本稍微好了些的,却不知道是哪件事让伤口又裂开了好几道,中间那一根脊梁骨露出骨头,重新流出血水。

霍行知低下头,挖出药膏,一点一点抹在伤口上。

季隐真双手撑在地上,抬头望着山壁上晃动的影子,发着呆。

那三人正在洞口悄然向里面张望。领头那人对二人吩咐道:“去找些正道弟子,越多越好,我在这守着他,别让他跑掉。”

那二人也不问为什么,掉头就走。

那领头冷哼一声,转身靠在山壁上,低语道:“不过是一个普通弟子,以为组织了一场谋杀就能平步青云?敢这样和季隐真说话。不知道其他人看见你和魔族人欢好的场景会怎么样。”

他以为霍行知也和那些千千万万厌恶魔族人的正道修士一样,只要看见魔族人便会口出恶言,以和魔族人沾染上关系为耻。

把季隐真也算计在里面,却不是他要把季隐真往火坑推。而是他知道季隐真。

季隐真要是喜欢一个人,是可以任由那个人欺负的。怎么欺负都可以。就算被欺负急了,生气后也会巴巴地跑回来。

看着脾气恶劣从不给人好脸色看的季隐真,其实面对喜欢的人时却是那么柔软。

季隐真从来不给他们好脸色看,当然也不会听他们离开霍行知的建议,如果当时在霍行知出口羞辱季隐真时他们出手,季隐真一定会反过来保护霍行知。但是被正道撞破情事,霍行知是会指责季隐真勾引他呢,还是会保护季隐真呢?

季隐真就算再傻,看到那样的场景也该死心了吧。

季隐真那么漂亮,没有人看见了会不心动吧。

霍行知一边抹药,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季隐真伤口之外羊脂玉似的皮肤,近乎完美的、令人无限遐想、想要占为己有的漂亮身体。就算背后有那么一大片可怖的伤口,可还是那么漂亮。

洞口处隐隐传来脚步踩在石头上发出的擦擦声,他心里冷笑,原来这就是这三人的打算吗?色诱?

季隐真也在等着自己动手吗?然后呢?引诱他破身,准备看他修为大跌?还是准备在事成后笑话他堂堂一个正道弟子,居然为魔族少主破了身。

不止如此吧。如果是他,他还会叫其他人来围观这场荒诞又香艳的戏码,而后传得人尽皆知。

不过他们的算盘可打错了,“霍行知”是品行端正的正道弟子,他这个“霍行知”可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知道这些人知道了会气成什么样子。

他故意曲着手指在季隐真腰侧蹭了一下,就如羽毛拂过一般,却也足够让人感知。

他盯着季隐真的反应,只见季隐真微微将头低下,似乎是愣住了。

霍行知瞬间大胆,将整个手掌贴在了季隐真腰上,微微用力,手指在季隐真的皮肤上陷下去五个小洼,只觉得手掌中的皮肤滚烫滑腻,触手生香,他也跟着燥热起来,手掌一点点向季隐真肚腹滑去,靠得他越来越近。

季隐真愿意,那他还拒绝什么?至于别人,他们爱听就听吧,爱看就看吧,反正也不是收不了场。霍行知其实从见到季隐真的第一刻,打心底觉得季隐真不会拒绝自己,此刻得到了证实,心中其实是隐隐不屑的。不想同流合污的念头不断闪出,但恶劣的心思占据了上风,驱使他靠近季隐真、抚摸季隐真、欺负季隐真,最好能看到季隐真哭出来。季隐真哭出来会很好看吧。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季隐真终于把头拧回来,对霍行知微微一笑,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呀,我给你暖暖。”说罢,他拉住霍行知的手,贴在自己肚子上,他的两只手覆在霍行知的手上面。

霍行知一愣,映入眼帘的那张脸上看不到任何情欲的痕迹,眼睛澄澈,笑意盈盈,方才他一路向下要摸的肚子此刻正在手心里,可他陡然间觉得无比烫手,好似一直隐藏的龌龊心思被人发现了,一刹那想把手抽回来逃走,但他硬生生忍住了,骨相优越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道:“这里可暖不了我的手。”

季隐真盯着霍行知想了片刻,忽地拉开自己的裤子把霍行知的手塞进去,笑道:“这里暖和。”

霍行知尖叫一声把手抽回来:“死变态!不要脸!滚啊!”整个人后仰倒地,又立即翻身远离季隐真。

想起刚刚季隐真出手太快,他好像摸到了什么,脸红得要滴血,霍地站起,把另一只手上的药盒朝季隐真扔过去,对他大吼道:“涂完了!晾一会儿你自己包扎吧!”不等季隐真反应,他便从洞口风似的冲了出去。

洞口那领头听见里面的动静已然有了戒备,在霍行知冲出来的那刻原本想把他逼回去,但旋即又放下手。霍行知要走,他要是硬拦着,季隐真先出来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霍行知跑了。

随后他闯入山洞,震惊地问:“你干什么了?”只见季隐真腰侧有一个尚未消退的淡红指印,明显就是临门一脚了。

季隐真道:“你不是让我对他热情点吗?他说他手冷,我把他的手放在我裤子里,他就骂我。”

“他手都伸到你裤子里了还跑?”领头那人很不能理解。

季隐真更加摸不到头脑。

除了霍行知本人,或许再没人知道他心里是什么念头了。

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在给季隐真涂药前,他也简单的把伤口包扎了一下。

季隐真说得没错,留下这样的伤口,就连呼吸都需要小心翼翼。每痛一次,就会想起始作俑者一次。这么痛,永远都忘不了。

霍行知已经走远了。

虎口岭的地形他熟记于心,就算混乱中乱跑一通,他也能靠着四周环境得知所在地具体是哪里,步子却越来越慢。

他来之前系统就和他说过小心行事,因为这个世界出了错误,很多人很多事都变得不一样了,尤其是季隐真。他那时没当回事。

一个人再怎么变,有那样悲惨的经历,又会变到哪里去呢?

而现在眼前的这个季隐真,有时任性蛮横,不见得比原著季隐真心慈手软。有时却胡搅蛮缠,让他三番五次的出现错觉,以为季隐真是个千依百顺、可以随便欺负的人。

终于,他在泥泞的小径上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远处。

烟雨如织,迷蒙了虎口岭的山林,天边月华若隐若现,发出温润的光。雨丝落在身上,无影无形,要过片刻才会打湿衣裳。

中州的阳春三月,已经开始下雨了。

他忽然记起一段往事。那并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真正的霍行知的记忆。

七年前,季隐真刚到灵霄山的那段日子,天上也总下着雨。晴光照射的雨丝犹如银针,带着东海特有的澄澈,坠落在琉璃般的海面上。

灵霄山建在东海腹地的一座岛屿之上,一年到头很少出现阴天,雨季在七八月,下的总是晴雨。

人群熙攘,新一批的弟子正在排队测试资质,兴奋又忐忑,犹如春日来到后的万物复苏,人人都在期盼未来。可偏偏有那么一个清瘦又美丽的少年格外显眼,他身体紧绷站在喧闹之中,紧紧锁着眉头,一双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恼火。

他远远地看着,听说那是掌门从苗岭带回来的一个孩子,岁数和他一样,十二岁。苗岭三年大疫,他们那个寨子只剩下他一个人,掌门心疼他将他带了回来。

这人回来后昏睡了好几天,今日才醒来,从昏睡的屋子一步一步走过来,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看那样子,还是不愿意在灵霄山呆着。

没关系,掌门会善待他的。

测试结束后,大家开始正式上课,新弟子入门的前三年只能在山下修炼,山下的房屋鳞次栉比,住着各种各样的人。大家都很开心,只有季隐真不参加练功,不参加活动,不肯和任何人说任何一句话。

他一个人坐在海边,从白天到夜晚。海风不分日夜吹拂着他的脸颊,他缓慢地眨着眼睛,视线似乎想穿过千里万里,看到海的另一边。

海是无垠的蓝,天是无尽的阔,湿咸的海风吹起他乌浓的发丝,眼睫如鸦羽般浓郁,脸色如白雪般苍白。

有天他也仔细瞧了瞧,那有什么好看的?除了海,还是海,什么也看不到。

掌门每日都去看望季隐真,给他拿吃的,拿穿的,和他说话,尽管季隐真并不领情,还会拿起手边的一切东西砸他打他。

对待季隐真,他具有格外的耐心,像一个尽出全力为爱子操劳的家长。

季隐真不肯吃他们的东西,他就专门在厨房留下饭菜。季隐真不肯进他们的屋子,他就在海边建了挡风遮雨的小木屋,等季隐真睡着了悄悄将他抱进去。

可厨房的吃食一次都没少过,那木屋建好当日便被砸了个稀巴烂,掌门第一次去抱季隐真却反被脸上划了一道又深又长的伤痕。

可掌门从来都不生气。

掌门真是个慈祥的老人,他总是笑眯眯的,有一头苍苍的白发,长长的胡子,头发和胡子那么柔顺。

秋天过去,冬天到来,每当寒风吹来时,就像锋利的冰片在身上割。那晚他的师兄段鸿拿着炭盆和棉被去找季隐真,他和子炎也跟在后面。

终于找到季隐真的时候,季隐真却睡在老虎窝里,那两只巨大的老虎异常温顺,一只让季隐真枕着肚皮,另一只趴在季隐真怀里,旁边还有几只出生不久的幼虎在季隐真身上玩闹。

灵霄山下豢养着天下近八成的动物,那是掌门搜集来的,为了让山下的孩子们看看新鲜。但那些飞禽走兽多数不怎么亲人,可它们都喜欢季隐真,季隐真也只跟它们玩。

上元节,师长带了表现最好的五十名弟子去中州玩。那天晚上,季隐真掉进了海里,他是南疆人,水性很差,最后被几头鲨鱼送回了岸边。

那天之后,季隐真就经常跳进海里想游出去,但每次都会被巡逻的人抓住。过了冬天,又过了春天,季隐真终于跑出了弟子的巡逻范围,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就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屏障——灵霄山的结界。

真是可怜。他想。努力了那么久,最后全是无用功。这下季隐真该安心住下了吧。

夏天的时候,季隐真更加沉默了,一个人坐在海边捏泥巴,会捏很多很多房子,很多很多泥人,还有很多很多好像是狗的东西,一边捏,一边嘴里哼着好听的调子,不知道在唱什么。

秋天的时候,掌门鼓励他们去和季隐真说话,让他们一个个尝试去和季隐真玩。活泼的孩子当然优先,可无论谁来他身边,他都不去理会,永远低头捏着泥巴,把一个个捏好的泥巴放进他们的房子里。

马上轮到了子炎,向来活泼的子炎竟然也胆怯了,他想给这位美丽又孤僻的同门留一个好印象,但不小心踩到湿泥巴滑倒,直接把季隐真捏的全部东西压坏了。

季隐真终于抬起了头,可下一刻他就把子炎的头按在泥巴水里,险些把子炎淹死。

大家都吓坏了,就算季隐真长得再好看,也没人愿意去接触他了。接触他的,只有那些年纪比较大的师兄师姐,还有各种师长。

又一个冬天来了,掌门终于下定决心,告诉季隐真,只要他好好学习,在每年一度的弟子试会中取得前五十名的名次,今年中元节就带他去中州。

季隐真第一次走进学堂,那也是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天才”两个字。

短短一个月,季隐真的能力突飞猛进,学会了他们一年半才学会的东西,跻身学堂中第一流弟子,人人都夸赞他是个修炼天才,到了试会,季隐真毫无疑问成了第一。

五百名弟子中的第一。

然后……他因为妒忌,在抵达中州后杀害了季隐真,将其丢进数九寒天的长河里,还把季隐真的消失伪装成逃回南疆,没人怀疑。

而当时季隐真被下了迷药,并不知道是谁害得他。

具体经过他想不起来了,霍行知少年时发过一场高烧,醒来后就忘了很多事,尤其是季隐真的事。

不知道是因为高烧,还是因为他住进这具身体里,所以系统刻意让他忘记了季隐真的事。

也不能说是“住进这具身体”吧,他当初穿过来的时候,系统允许他用自己的身体,他就用了自己的身体。最多是“住进这个身份里”。

他叹了口气,肩上的伤口还有些疼,他伸手在伤口的周围揉了揉。

算了,不和他计较了。

他一个人在岛上,很不开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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