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结束后的几日，尚书府陷入一种更加诡异的死寂。

东院的书房烛火常常亮至后半夜，江逾白几乎是自虐般地处理着公务，试图用无尽的卷宗填满所有思绪，将那些肮脏的揣测和林渐青苍白的面容彻底挤出脑海。他刻意避开任何可能遇见林渐青的时辰和路径，仿佛对方是什么沾之即溃的毒药。

西院则始终笼罩在一片沉默里。下人进出都踮着脚尖，说话声压得极低。偶尔有苦涩的药味飘过院墙。

这日午后，户部衙署内。江逾白正与几位户部侍郎核算一批紧急调往北疆的粮饷数目，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响个不停。窗外又飘起了细雪，天色阴沉得厉害。

一名守门的小吏快步进来，躬身递上一份公文：“大人，礼部刚送来的，关于此次北疆战事结束后抚恤及封赏仪制的初步条陈，林尚书吩咐，请户部先行核阅所需银钱数目，以便后续斟酌。”

江逾白头也没抬，只伸出一只手。公文被放入他掌心，触手微凉，带着室外寒气。

他原本只想随意搁到一边，待处理完手头急务再看。目光扫过时，却猛地顿住。

那公文上的字迹，并非礼部书吏的工整誊抄，而是林渐青的亲笔。

笔锋依旧锐利，架构沉稳，透着一股熟悉的、不容错辨的冷峭力道。只是…那墨色却略显虚浮，尤其在转折勾挑之处，能看出笔尖难以抑制的颤抖，甚至有一两处出现了不该有的顿涩和断续。

这绝非林渐青平日水准。那人做事，向来力求完美，笔下更是一丝不苟，何曾有过如此力不从心的痕迹？

江逾白捏着那薄薄几页纸，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硌得他指腹生疼。

宫宴那夜他强撑的模样，梅林中听到的低语，还有此刻这力透纸背却难掩虚弱的笔迹所有碎片在他脑中疯狂碰撞，拼凑出一个他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忽视的事实。

林渐青的病，恐怕远比“偶感风寒”要重得多。

这个认知像一只冰冷的手，猝不及防地攥住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窒闷。

他霍然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圈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正在忙碌的几位户部侍郎都吓了一跳，愕然抬头看他。

“大人？”

江逾白却恍若未闻，脸色难看得很，只丢下一句“我回府一趟，急务暂由刘侍郎处置”，便抓住那本文书，甚至忘了披上大氅，大步冲出了值房，径直闯入外面纷飞的细雪之中。

冷风夹着雪粒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头那股莫名烧起来的焦灼和恐慌。

他几乎是跑着回到尚书府的。额角沁出了细汗，呼吸急促，官袍下摆被雪水打湿，沾满了泥点，狼狈不堪。东院的仆役见他这般模样回来，都惊得不敢出声。

他直接穿过庭院，一把推开月亮门，踏入西院地界。

西院的仆役见到他，更是惊诧万分，愣了一瞬才慌忙行礼：“江、江大人…”

“林渐青呢？”江逾白声音紧绷，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迫。

“大人…大人在书房”

江逾白不再多言，径直朝着书房方向走去。那老仆试图上前阻拦：“江大人，我家大人吩咐了，任何人不得…”

“让开！”江逾白厉声喝道，眼底是他自己都未曾见过的厉色。那老仆被震慑住，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江逾白不再理会，一把推开了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一种清苦的墨香，瞬间将他包裹。书房里光线有些暗，只桌案上点着一盏孤灯。

林渐青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闭着眼，似是睡着了。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所有颜色，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青影。一只手露在毯子外，无力地垂着，指尖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常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