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散乱地放着几份摊开的公文，砚台里的墨尚未干透，一支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墨迹已然凝固。

江逾白放轻了脚步，走到榻边。

他的目光痛楚地描摹着那张昏睡的容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强撑的冷漠外壳下，不堪重负的疲惫和病气。呼吸声很轻，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

江逾白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碰一碰那苍白得吓人的脸颊，确认这并非幻觉。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皮肤的刹那，林渐青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倏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未能及时掩去的迷茫和虚弱，但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间，立刻被冰冷的警惕和疏离覆盖得严严实实。

“江尚书？”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醒时的涩滞，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有何急事，需劳烦你亲自过来？”

他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这个动作却似乎牵动了某处，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呼吸也跟着一窒。

江逾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被这冰冷的质问和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戒备冻住了。他缓缓收回手，攥成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他看着林渐青强撑着想要维持体面、却连坐直身体都显得艰难的模样，看着那双眼睛里拒人千里的寒冰，再想起自己这一路狂奔而来的惊慌失措，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刺痛猛地攫住了他。

他将手里那份礼部公文扔到榻边的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礼部的文书，笔误频出，墨迹虚浮。”江逾白的声音冷硬，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字都像碎冰碴子碾过喉咙，“若林尚书身体不适，无法视事，大可告假休养。何必强撑，做出这等有失水准的东西，徒增麻烦？”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并非他的本意！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想问的是你到底怎么了？病得重不重？

可是，面对林渐青那副仿佛永远也敲不碎、冻不透的冰冷外壳，那些关切的话便自动扭曲成了最伤人的利刺。

林渐青的目光扫过那本文书，眸色沉了沉，苍白的脸上似乎更无血色一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不到丝毫波澜。

“有劳江尚书亲自送还。是下官疏忽了。”他声音低哑，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刻板的恭谨，“些许小恙，并无大碍，不耽误公务。日后定当更加仔细，不会再劳烦江尚书。”

字字句句，礼貌周全，却也将人推得更远。

他看着林渐青说完这番话后，似乎耗尽了力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搭在毯子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微微颤抖。

可他依旧挺直着背脊，不肯流露出半分软弱。

何必呢？林渐青。在我面前，你也非要如此吗？我们就只能这样了吗？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江逾白。所有的话语都失去了意义。

他深深地看了榻上那人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痛楚，有愤怒，有不甘，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间弥漫着药苦和绝望的书房。

软榻上，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林渐青强撑的肩背才骤然垮塌下来，控制不住地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剧咳。他猛地蜷缩起身子，用毯子死死捂住口鼻，咳得浑身颤抖，额角青筋凸起。

许久，那骇人的咳嗽才渐渐平息。

他摊开掌心，毯子柔软的绒毛间，赫然沾着几点刺目的猩红。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皇城，也掩埋了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痛楚和窥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