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低声道:“热度退了些,脉象也稍稳了。若能安稳度过今日,便算熬过最凶险的一关了。”
江逾白悬了一夜的心,稍稍落回实处,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让他晃了晃,连忙扶住榻沿才站稳。
他吩咐下人好生伺候,自己则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踉跄着回到东院书房。
他坐在书案后,官袍上那片暗沉的血迹无比刺眼。林渐青昏迷中惊惧的呓语,那只死死抓住他的手,还有太医那句“旧伤未愈”所有线索在他混乱的脑子里翻腾。
他猛地拉开抽屉,翻找出过去一段时间所有与礼部往来、尤其是林渐青亲手批阅或撰写的公文副本。他一页页、一行行地仔细重新审阅,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
果然,不止昨日那一份。更早的一些文书里,细看之下,也能发现笔力偶尔的虚浮和断续,只是当时他被愤怒和失望蒙蔽了双眼,全然忽略了这些细微的征兆。
他努力回忆着每次朝会争吵的细节。林渐青反驳他时,虽然言辞依旧犀利,但站姿总是过于挺拔,像是刻意绷着某根弦,脸色也似乎一次比一次苍白。
他不是无动于衷。他只是在强撑。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独自扛着什么。
而林渐青独自抗着的事情,很可能与自己有关。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测逐渐在江逾白心中成形,让他手脚冰凉。
他霍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以及西院那片依旧沉寂的屋脊。
他转身,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吩咐候在外面的管事:“去将库房里的那颗雪灵芝找出来,还有前年陛下赏赐的雪蛤,全部送到西院小厨房,告诉那边,从今日起,林大人的一切药膳食补,皆由东院负责,用最好的药材,不得有误。”
管事愣了一下,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近乎越界的指令感到愕然,看着江逾白苍白却异常坚定的神色,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了。
接着,江逾白又唤来自己的心腹长随,低声吩咐:“你去找陈太医,务必问清楚,林尚书所谓的‘旧伤’,究竟是怎么回事,何时所伤,伤势如何。”
做完这一切,江逾白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回椅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冰冷的触感和紧握的力度。
无论那冰冷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什么,无论前方是何种“危险”,他都要亲手撕开这重重迷雾。
晨光微熹,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照亮了他眼底前所未有的决心和沉郁。
坚冰仍未融化,但裂痕之下,已有微光挣扎欲出。而那光芒映照出的真相,或许远比想象中更加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