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管事穿过月亮门时,西院的小厨房正被一股浓重的药气笼罩。
掌勺的是林府带来的老人,姓钱,此刻正愁眉苦脸地盯着药吊子里翻滚的药汤,唉声叹气。见东院管事进来,身后小厮还捧着几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锦盒,钱伯愣了一下,连忙擦手迎上来。
“李管事,您这是?”
李管事按照江逾白的吩咐说:“我家大人说了,药材若不够,只管开口,东院库房可随时支取。”
钱伯听着,脸上的皱纹舒展了几分,搓着手,又是感激又是为难:“这…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我家大人他一向不喜…”
“钱伯,”李管事压低了声音,朝正房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里屋的情况,您比我清楚。如今可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救命要紧。再者,这是我家尚书大人亲自吩咐的,您总不能让我们这些下人难做”
钱伯张了张嘴,看着那颗品相极佳的雪灵芝,终究是把推拒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眼框微微发红,连声道:“多谢江尚书厚意…老奴代我家大人谢过了。”
李管事摆摆手,让人将药材仔细收好,又低声嘱咐了几句‘务必精心’,这才转身离开。
钱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平日里不敢奢望的珍贵药材,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盯火候去了。
药煎好了,浓稠的一碗汤药,散发着令人舌根发涩的苦气。钱伯亲自端着,走到书房外,却被守在门口的老仆拦下。
“林大人刚睡沉片刻,咳得轻了些,且让他多睡会儿。”老仆低声道,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和忧虑。
钱伯点点头,将药碗放在一旁暖笼上温着,二人沉默地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不住的细微咳声。
书房内,林渐青并未睡沉。
意识像是漂浮在无边苦海之上的一叶扁舟,时而沉入漆黑的深渊,被窒息般的痛楚折磨;时而又被剧烈的咳嗽猛地拽回现实。
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能感觉到喉咙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他试图运转滞涩的思绪,想起昏迷前的情形,想起那双惊恐慌乱、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想起那些焦急的、破碎的呼喊……
江逾白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入混沌的意识,带来一阵尖锐的悸动。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比身体的病痛更让他难以忍受。他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想筑起更高更厚的墙,将那个人彻底隔绝在外。
可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万分。而他似乎隐约记得,在那些最冰冷、最痛苦的时刻,有一只温热的手始终握着他,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耳边说着什么,笨拙又急切地驱散着无边的黑暗。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老仆端着药碗,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见他睁着眼,连忙上前:“大人,您醒了?正好,药刚温好,快趁热喝了。”
浓重的苦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渐青蹙了蹙眉,没说什么,在老仆的搀扶下,极其艰难地撑起身子,吞咽那碗苦得发涩的汤药。他喝得很慢,每咽下一口,喉结都艰难地滚动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始终一声不吭。
喝完药,虚弱地靠回枕上,闭目缓了许久,才压下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外面何事?”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依旧带着惯有的警惕。
老仆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是东院江大人吩咐送来了好些极珍贵的药材,说是往后您的药膳补品,都从东院出。”
林渐青倏然睁开眼,深潭般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更深的晦暗覆盖。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引来一阵压抑的低咳。
老仆连忙替他抚背顺气。
咳声稍歇,林渐青喘着气,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胡闹!退回去。”
“大人!”老仆急了,“太医说了,您的身子必须仔细将养!库房里那些寻常药材根本不顶事!江尚书也是一片好心”
“我说,退回去。”林渐青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因虚弱而显得格外执拗冰冷。
“大人!”老仆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声音带着哭腔,“老奴求您了!就当是为了老夫人当年的嘱托,为了您自己,这次若不是江大人恰好撞见后果不堪设想啊!您就领了这份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