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渐青咬着唇，脸色比方才喝药时更白上几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却又无力发作。他闭上眼，不再看跪在地上的老仆，也不再说一个字，只是紧攥着毯子，双手微微颤抖着，泄露了心底远非表面的那般平静。

僵持中，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江逾白。

他换了一身苍青色的常服，发髻微乱，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他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白玉盅，站在门口，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进来。显然，方才里面的对话，他听到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跪地的老仆身上，又移向榻上闭目不语的林渐青，最后定格在那碗几乎没动多少、已然温凉的汤药上。

江逾白沉默了片刻，迈步走了进来。他将手中的玉盅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盖子揭开，里面是澄澈透亮的冰糖燕窝，散发着清甜的气息。

“药太苦，伤胃。”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用这个压一压。”

林渐青眼睫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

江逾白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昨夜那股悔恨和此刻的焦灼混在一起，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不由分说地端起那盅燕窝，用玉匙舀了一勺，递到林渐青唇边。

“吃点东西”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动作却轻柔得近乎笨拙，“太医说了，你必须好好将养身子。”

林渐青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冰锥，直直刺向江逾白，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驱赶：“江尚书，我说了…”

“你说什么不重要！”江逾白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一夜的情绪，眼眶竟微微泛红，“林渐青！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那些规矩，那些界限，就那么重要？重要到连命都可以不要！我告诉你，昨夜是我撞见了！若是没撞见呢？你是不是就打算一个人悄无声息地…”

那个“死”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哽在喉咙里。

他死死盯着林渐青骤然收缩的瞳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狠劲：“你不是要划清界限吗？好！等你好了，随便你怎么划！把我赶出这尚书府都行！但现在，你得给我活着！把这盅燕窝喝了！否则…”

他顿了顿，像是找不到任何可以威胁对方的筹码，最终只能执拗地重复：“否则我就一直在这里站着！你休想再赶我走！”

跪在地上的老仆都惊呆了，忘了哭泣。

林渐青怔怔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眼底不容错辨的痛楚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执拗。那强撑的冰冷外壳，在这一刻，似乎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砸开了一丝裂缝。

他抿紧的唇微微松动，那宁死不从的决绝，在对方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嗓音里，莫名地消散了几分。

沉默了许久。江逾白举着勺子的手都开始发酸，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以为终究还是徒劳。

终于，林渐青极其轻微地偏过头，避开了他那过于灼热的视线，然后带着一种近乎屈从的疲惫，微微张开了毫无血色的嘴唇。

江逾白的内心猛地一跳。他强压住剧烈颤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勺温热的燕窝，喂了进去。

甘甜清润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稍稍冲淡了那令人作呕的苦涩。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书房内只有玉匙偶尔碰到盅壁的细微轻响，和两人之间那沉重而黏滞的呼吸声。

一碗燕窝喂完，他看着林渐青重新闭上眼，眉宇间的凌厉被疲惫软化了些许。

他悄悄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虚脱。他将空盅递给一旁早已看呆的老仆，示意他出去。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江逾白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守着。

苦汤药的味道尚未散尽，混合着残存的清甜余韵，在空气中无声地交织、弥漫。这一次，他没有被推开。

这微不足道的进展，却像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微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亮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