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的书房,烛火摇曳,映着江逾白的脸。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长随站在楼梯下,声音压得极低:“大人,问清楚了。陈太医起初咬死了不说,只反复强调林尚书需静养,忌忧思。属下不得已,提了您的话,又塞了重金,他才松了口。”
江逾白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响,每一记都敲在自己紧绷的心弦上。
“是旧伤。”长随咽了口唾沫,艰难道,“约莫是去年秋狩前后落下的。陈太医说,当时伤得极重,离心脉只偏了寸许,凶险万分,几乎就没救回来。后来虽侥幸保住了性命,但脏腑受损太过,一直未能彻底痊愈,需常年用药温养着,最忌劳心伤神,更忌情绪大动”
江逾白的呼吸骤然一窒。那段时日,林渐青确实告假了近半年,礼部事务由侍郎代掌。朝堂上下也只知林尚书染了风寒,病势严重,却无人知晓内情竟是如此!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烧他的内心。他几乎能想象到利刃破开皮肉、鲜血喷涌的场景。是谁下此毒手?为何瞒得如此滴水不漏?
“还有呢?”他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因何受伤?何人所致?”
长随的头垂得更低:“这陈太医确实不知。他只负责诊治,当时是宫中另一位老太医主持的,但那位老太医在林尚书伤势稍稳后不久,便告老还乡,去年冬天人已去世。”
线索在这里戛然而止,只留下更深的迷雾和令人心悸的猜测。江逾白挥了挥手,长随悄无声息地退下。
江逾白猛地起身,在书房内烦躁地踱步。去年秋狩……他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皇家围场,守卫森严,怎会出如此纰漏?难到是意外?
他脚步顿住,一个模糊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去年秋狩,似乎发生过一次极小范围的骚动,据说是混入了不明身份的刺客,意图惊扰圣驾,但很快就被侍卫扑杀,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事后也只以“毛贼误入”草草结案。
难道林渐青的伤与此有关?
若是意外,为何隐瞒?若是刺杀,目标又是谁?林渐青一个礼部尚书,为何会卷入其中,又为何身受致命重创?
他想起林渐青在朝堂上永远挺直的背脊,想起他那过分苍白的脸色,想起他偶尔按压心口的细微动作。那些他所以为的冷漠、保守,此刻被这血淋淋的真相重新解读,染上了截然不同的色彩。
那不是冷漠,那是重伤未愈的强撑;那不是保守,那是深知代价惨重后的谨慎。那更不是怯懦,或许是……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淀,甚至是一种保护?保护谁?保护他自己?还是……保护别的什么?
江逾白的心跳得又急又乱,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而上。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拉开房门,大步走向西院。这一次,他直接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屋内药味依旧浓重,但比之前日淡了些许。林渐青醒着,倚坐在软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目光放空地望着窗外灰蒙的天空。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
经这几日的将养,他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但眉宇间的疲惫和虚弱依旧存在,像一株被风雪摧折的玉竹,勉强维持着形态,内里却已千疮百孔。
看到江逾白不请自来,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收紧了些。
“江尚书,这么晚了是有何事?”他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勉强有了些气力。
江逾白不接话,只是几步走到榻前,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像是要穿透那层平静的伪装,直抵内心最深的裂痕。
“去年秋狩时,”他开门见山,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不容闪避,“你到底是怎么伤的?”
林渐青握着书卷的手猛地一颤,书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瞳孔骤然收缩,虽然极力控制,但那一瞬间惊悸和骤然绷紧的眉头,已然明示了一切。
他垂下眼帘,避开江逾白锐利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才淡声道:“旧事罢了,失神坠马,有劳江尚书挂心。”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刻意打磨过的疏离。
“坠马?”江逾白几乎要冷笑出声,他俯身,双手撑在榻沿,逼近林渐青,逼得他不得不抬起眼与自己对视,“林渐青,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离心脉寸许的贯穿伤,是坠马能造成的吗?”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胸腔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眼底布满血丝,“到底是谁要杀你?!”最后那句话,像一支淬了毒的冷箭,骤然射穿所有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