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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融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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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呜咽被隔绝在厚重的门扉之后,无人听闻。

江逾白踉跄着冲出西院,夜风如刀,割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死路一条”——这四个字如同诅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东院书房的。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书案,双腿麻木得没有知觉。烛火早已燃尽,窗外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晨光,原来他竟这样坐了一夜。

“大人?”门外传来管事小心翼翼的声音,“该上朝了。”

江逾白机械地站起身,腿一软,险些跌倒,连忙扶住桌案。镜中的人脸色灰败,眼底布满血丝,狼狈不堪。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更衣、束发、穿上那身朱紫色的官袍。

无论发生什么,朝堂上的事不能耽搁。那个人拼死也要守住的东西,他不能替他分担,至少……不能成为他的负累。

临出门前,他叫来管事,声音沙哑却清晰:“西院那边,照旧。药材、膳食,不许断。有任何动静,即刻来报。”

管事连连应声,看着自家大人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想说什么,终究只化为一声叹息。

朝堂之上,一切如常。

江逾白站在户部班列中,听着那些熟悉的奏对、驳斥、附和,只觉得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模糊而不真实。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掠过对面那道空着的位置——礼部班列之首,今日空无一人。

林渐青告假了。

这是自他入仕以来,从未有过的事。那个永远挺直背脊、从不缺席、凡事力求完美的人,终于也撑不住了。

江逾白攥紧了手中的玉笏,指尖泛白。

散朝后,他被皇帝召在书房。

“林爱卿的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如何了?”

江逾白心头一紧,躬身道:“回陛下,太医说需静养,暂无性命之忧。”

“暂无?”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江逾白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江爱卿,你可知朕为何要将你们二人赐婚?”

江逾白垂首,不敢接话。

皇帝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低了下去:“朕知道你们政见不合,知道你们彼此看不顺眼。但朕更知道,你们都是真心为这个国家、为黎民百姓着想的人。一个锐意进取,一个沉稳持重,若能同心,便是朕的左膀右臂;若水火不容,便是朕的心腹之患。”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林渐青这个人,心思太重,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朕劝过他,没用。如今你们既为……一家人,有些话,或许你能说得动他。”

江逾白喉结滚动,艰难道:“臣……尽力。”

出了南书房,江逾白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久久未动。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皇帝口中说出,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命,也带着一种荒诞的讽刺。他与林渐青,名义上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实际上却隔着比陌生人更远的距离。

可那个人,拼死守着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林渐青那句“对你我,都只有死路一条”,想起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那绝不仅仅是怕死——那是经历过生死边缘的人,才会有的、对某些东西近乎本能的畏惧。

他在怕什么?又在保护谁?

江逾白回到府中时,已是傍晚。

他没有回东院,而是径直穿过那道月亮门,走进西院。院中静悄悄的,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见到他,只是无声地行礼。

书房的门虚掩着,一缕极淡的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江逾白站在门外,抬起手,却迟迟没有叩下去。他怕再次看到那张冷漠疏离的脸,怕再次听到那些拒人千里之外的话语,更怕……再一次看到那人咳血的模样。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然后是林渐青低哑的声音,带着病中特有的虚弱和沙哑:“进来吧。站在外面吹风,像什么样子。”

江逾白一愣,随即推门而入。

书房里点着灯,光线柔和。林渐青依旧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脸色比昨日又苍白了几分,但眼神却不再是那拒人千里的冰冷,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看着江逾白,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坐吧。”他指了指榻边的凳子,声音很轻,“你脸色比我还难看,昨夜没睡?”

江逾白僵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这是林渐青第一次用这样近乎寻常的语气和他说话,没有冰冷,没有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关切?

他机械地走过去,坐下,目光却一直定在林渐青脸上,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林渐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避开那过于灼热的视线。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

“去年秋狩的事……你想知道多少?”

江逾白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而出“全部”,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想说多少,我就听多少。不想说的,不必勉强。”

林渐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自嘲。

“你倒是……变了。”他低声道。

江逾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坐一卧,隔着咫尺的距离,却仿佛跋涉了万水千山。

良久,林渐青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日……”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我并非无意撞见,而是……有人故意引我去的。”

江逾白的呼吸一窒。

林渐青的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围场北边有一处废弃的猎屋,那日有人送信给我,说在那里能见到……能见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我去了,便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江逾白的声音紧绷。

林渐青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逾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他极其轻微地吐出几个字:

“私铸的兵甲。”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江逾白脑海中炸响。

私铸兵甲——这是谋逆大罪!难怪要灭口!

“是谁?”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震惊而拔高,“是谁的人?”

林渐青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警告和悲哀:“你确定要知道?”

江逾白对上那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终于明白了。

林渐青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那个秘密一旦说出口,听到的人便也成了知情者,便也踏入了那致命的漩涡。他用“死路一条”来警告他,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血的教训。

他缓缓坐回去,双手攥紧了膝盖,指节泛白。

“那……皇上知道吗?”他艰难地问。

林渐青微微点头:“知道一些。但不能查。至少……现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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