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林渐青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姓韩。”
韩。
这个姓氏如同一盆冰水,浇得江逾白透心凉。
韩家——太后的母族,手握三十万西北兵权的镇北侯韩铮,便是姓韩。而韩铮的妹妹,正是皇帝的生母、早已过世的太后。算起来,当今皇帝还得叫韩铮一声舅舅。
外戚掌兵,本就是帝王大忌。可韩家不一样,那是皇帝的母族,是当年扶持先帝登基的最大功臣。韩铮忠心耿耿,镇守北疆二十年,从无二心。皇帝对这位舅舅,向来是信任有加,倚为股肱。
若真是韩家……那意味着什么?
江逾白不敢想。
“你确定?”他声音发涩,“也许是……栽赃?”
林渐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疲惫:“那些兵甲上,有韩家军的烙印。我亲眼所见。”
烙印——那是军中用来标记兵器归属的,做不得假。
江逾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四肢百骸都冷得发颤。
若韩家真要谋反,边关三十万铁骑一旦南下,京城如何抵挡?朝中那些文臣武将,有多少是韩家的门生故旧?这江山,岂不是要顷刻变色?
可若是韩家忠心,那这些兵甲又是怎么回事?有人假造烙印,意图陷害?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大的手笔?
“那伤你的……”他声音发颤,“是韩家的人?”
林渐青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沉默,便是默认。
江逾白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林渐青这近一年的强撑,想起他在朝堂上永远挺直的背脊,想起他那一次次看似“保守”实则“保全”的谏言——
他不是畏惧改革,不是漠视民生,他是在用他的方式,稳住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堂!他知道暗中有一双眼睛、一双手,在等待时机、在编织罗网,所以他不敢让任何激进的举措成为对方发难的借口!
而自己呢?
一次次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一次次指责他“因循守旧”“不顾民生”,一次次用那些自以为正义的话语,往他伤口上撒盐!
江逾白猛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酸涩得厉害。
“对不起。”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林渐青,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那些话……”
“不必。”林渐青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疲惫,“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些。况且……你说的那些,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逾白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税改之事,我并非不赞同。只是……时机不对。韩家的事不解决,任何大动作,都会成为他们发难的借口。到那时,内忧外患一起爆发,受苦的还是百姓。”
江逾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以为“冷漠无情”的人,此刻眼底那深沉的忧思和悲悯。
他终于明白,林渐青的“为国家着想”,不是一句空话。那是以血肉之躯,挡在暗潮汹涌的最前方,用沉默和隐忍,扛起整个朝堂的平衡。
而他,却一次次用最锋利的话语,刺向这个人最柔软的地方。
“你……”江逾白的声音哽咽了,“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渐青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苦涩,“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你那样的性子,若是知道了,会怎么做?”
江逾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他会冲到朝堂上,会据理力争,会想尽一切办法揭露真相。可那样做的结果,只会打草惊蛇,只会让自己也变成靶子,只会让林渐青拼死守住的秘密,付诸东流。
林渐青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向来冰冷的眼眸里,此刻竟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他轻声道:“是不一样。你有的那些,我没有。你敢于直言,敢于争取,敢于为了心中的道义不顾一切。这些……我曾经也有过。”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过去:“后来发现,有些东西,比痛快地说话更重要。”
江逾白的心猛地一颤。
他想起林渐青的身世——生母早逝,继母不善,父亲冷漠。他想起他在朝堂上永远沉稳的举止,永远滴水不漏的言辞,永远挺直的背脊。那不是天生的,那是用无数次碰壁、无数次隐忍、无数次独自舔舐伤口换来的。
他忽然很想抱一抱这个人。
可他们之间,隔着太远的距离,隔着重重的误会和隔阂,隔着一道名为“各自相安”的冰墙。
他只是站在原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现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皇上说……暂时不能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渐青沉默了片刻,才道:“等。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韩家那边,最近动作越来越多,迟早会沉不住气。皇上也在等,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动手的时机。”
“可你的身体……”
“撑得住。”林渐青打断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半年多,不是撑过来了?”
江逾白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消瘦的身形,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
撑得住。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背后是多少个咳血的不眠之夜,是多少次独自忍受的剧痛,是多少回在生死边缘徘徊?
“太医说……”他艰难开口,声音发涩,“你的伤,需要静养,忌劳心伤神。你这样撑下去,能撑多久?”
林渐青没有回答。
沉默,便是答案。
江逾白再也忍不住,几步走到榻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他看见那眼眸里,有疲惫,有隐忍,有深不见底的悲哀,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盼。
“林渐青。”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我知道你不信我,知道你习惯一个人扛,知道你怕连累我。但你必须记住一件事——”
他伸出手,握住林渐青搁在毯子外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彻骨,骨节分明,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了。”江逾白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我是你的……是你的夫。不管你认不认,这道圣旨,这个身份,我认。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林渐青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溢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吸气。
那双向来冰冷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像是冰封了千万年的湖面,终于被一缕阳光照出了裂痕。
“你……”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江逾白握紧他的手,目光灼灼,“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墙,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真正的缝隙。虽然微弱,却足以让光透进来。
而这光,能否融化那千年的寒冰,照亮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时间能够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