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江逾白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林渐青的榻边睡着了。
他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眸。林渐青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也没有了昨夜的脆弱,只有一种平静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江逾白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有些尴尬,“我怎么睡着了?”
林渐青移开目光,声音淡淡的:“不知道。昨晚有人说着说着话,就趴在这里不动了。叫也叫不醒。”
江逾白听出他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无奈,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意。这是在……嫌弃他?还是……在掩饰什么?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低头看着榻上的人。一夜过去,林渐青的脸色似乎比昨日好了些许,不知是灯光的缘故,还是真的有所好转。
“我让人送早膳来。”他说着,便要往外走。
“等等。”
林渐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犹豫。
江逾白转身,只见那人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别处,耳廓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泛红。
“昨晚……那些话,”林渐青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记下了。只是……”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目光,与江逾白对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了冰冷,只有一种坦诚的、近乎脆弱的认真。
“我需要时间。”他说,“习惯这些……需要时间。”
江逾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不是拒绝,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从那座自己筑起的孤城里走出来,需要时间习惯有人站在身边,需要时间……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不是另一个会破碎的泡沫。
他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喜悦,几乎要冲破胸膛。可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好。我等。多久都等。”
林渐青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动容,有犹豫,有惶恐,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接下来的日子,尚书府里悄然发生着变化。
这变化细微得难以察觉,像是冬日里积雪的缓慢消融——今日少了一分寒意,明日多了一缕微光,待得回过神来,才发现檐下的冰凌已经滴成了断续的水线。
东院的管事李忠是最先察觉的人。
起初是送药材时,西院的老仆钱伯不再推拒,反而会多问一句“江大人今日可好”;然后是膳食,江逾白吩咐小厨房做的冰糖燕窝,林渐青竟也每次都喝了,虽然依旧话不多,但也不再是那副“你放下就走”的疏离模样;再后来,是某日午后,李忠去西院送东西,竟看见自家大人坐在林渐青榻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声念着什么。
那画面太过平和,平和得让李忠愣在门口,险些忘了行礼。
“愣着做什么?”江逾白头也没抬,声音却比往日柔和许多,“放下吧。”
李忠这才回过神来,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桌上,偷眼觑了觑榻上那位。林渐青倚在软枕上,阖着眼,长睫低垂,神情难得的放松,像是真的睡着了,又像是在静静聆听那低沉的读书声。
李忠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合上门的那一刻,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这两位主子,一个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一个是出了名的冷面冷心,能走到这一步,着实不易。只是……
他想起近日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想起户部那些同僚偷偷传递的消息,想起那日在街角偶然听到的只言片语,心头不由得沉了沉。
但愿,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能长久些。
书房内,江逾白念完一卷《盐铁论》,轻轻合上书册,目光落在林渐青脸上。
那人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可江逾白分明看见,在自己停下的那一刻,他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装睡?”江逾白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林渐青睁开眼,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