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也不恼,反而觉得这样的相处模式格外有趣。若是放在一个月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能和这个“死对头”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心平气和地读书,甚至还能开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太医说,你今日精神好了许多。”江逾白将书放到一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热度也退干净了。”
林渐青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他的手,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冷言冷语,只是低声道:“本就只是风寒,养了这些时日,也该好了。”
“风寒?”江逾白挑眉,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你管那叫风寒?”
林渐青沉默了一下,才道:“外伤也养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江逾白的声音沉了下来,“太医说,你那伤至少要养三年,这才一年。”
“江逾白。”林渐青打断他,语气平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啰嗦了?”
江逾白一噎,随即失笑。
啰嗦?他堂堂户部尚书,当朝最年轻的内阁辅臣,竟被说成啰嗦?可看着林渐青那副“我不想听你念叨”的表情,他却半点也恼不起来,反而觉得心头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意。
这人,终于愿意用这种寻常的语气和他说话了。
虽然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但至少,不再是那拒人千里的冰墙。
“好,不啰嗦。”他站起身,“那你好好休息,我去户部一趟。有几分紧急公文要处理,晚些回来。”
林渐青微微点头,在他即将推门出去时,忽然开口:“外面……可有异动?”
江逾白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林渐青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是惯常的沉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知道这个“异动”指的是什么——不是寻常的朝堂风波,而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足以致命的漩涡。
江逾白沉默了一下,才道:“户部那边,一切如常。只是……”他顿了顿,“听说韩家近日有人进京,是韩铮的嫡长子,韩昭。”
林渐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韩昭,镇北侯世子,年方二十五,却已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此人骁勇善战,却又心机深沉,在军中威望极高,是韩家下一代的顶梁柱。他这个时候进京……
“说是来述职。”江逾白继续道,“顺便为太后忌日祈福。”
太后忌日在明年三月,如今才腊月。这个理由,未免牵强。
林渐青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小心些。”
短短四个字,却让江逾白心头一暖。
他走回榻边,弯下腰,平视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眸,轻声道:“我知道。你放心。”
林渐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耳廓却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江逾白看得分明,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柔软得不可思议。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林渐青的手背,转身离去。
门在身后合拢。
林渐青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才慢慢收回目光。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背上刚才被触碰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这种感觉,陌生得很。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这样待他,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母亲还在的时候,或许更早。那些记忆太过遥远,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轻轻攥紧了手,将那点温度握在掌心,闭上眼,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却是一丝真正的、久违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