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踏入户部值房时,便察觉气氛不对。
几个属官围在一起低声议论,见他进来,立刻散开,各自回到案前,表情却都有些微妙。
“怎么了?”江逾白将大氅递给一旁的小吏,目光扫过众人。
老侍郎刘崇德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才道:“大人,方才……韩世子派人送了拜帖来。”
江逾白眉头一挑。
刘崇德将一张烫金名帖递过来,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几个字——镇北侯府韩昭,拜会户部尚书江大人。
“说是明日午后,想与大人一叙。”刘崇德低声道,“属下斗胆问了一句所为何事,来人只说……世子久仰大人之名,想请教些钱粮之事。”
钱粮之事。
江逾白捏着那张名帖,目光沉了下来。
韩家镇守北疆,每年军需钱粮都由户部拨付,这本就是户部与韩家之间的正常往来。可韩昭亲自登门,还特意选在这个时候——
是想试探什么?还是另有所图?
“大人,您看……”刘崇德小心翼翼地问。
江逾白沉吟片刻,将名帖放到桌上,语气平静:“既然韩世子抬爱,岂有不见之理?明日午后,备茶待客。”
刘崇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应声退下。
江逾白坐到书案后,却没有立刻处理公务,而是望着窗外出神。
韩昭……
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去年秋狩,韩昭也在场。那场所谓的“毛贼惊驾”,便是发生在韩昭的猎场附近。事后调查,也是韩家军负责善后。
若那些私铸兵甲真与韩家有关,韩昭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知情者,还是参与者?他来京述职,是奉父命,还是另有目的?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翻腾,却找不到答案。
他忽然想起林渐青那句“你小心些”,心头一紧。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林渐青?
告诉他,必定会让他忧心;不告诉,又怕万一有什么闪失……
江逾白揉了揉眉心,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了牵挂之后,连做个决定都变得这般艰难。
傍晚时分,江逾白回到府中,先去西院看了一眼。
林渐青正靠在榻上看书,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转,忽然开口:“有事?”
江逾白一愣:“什么?”
“你脸色不对。”林渐青淡淡道,“说吧,什么事。”
江逾白苦笑。这人,眼睛怎么这么尖?
他在榻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韩昭送拜帖的事说了。末了,他低声道:“我本想不告诉你,省得你担心。可又一想,若是瞒着你,万一出什么事,你更不好受。”
林渐青沉默着听完,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动容,有无奈,也有一丝隐约的……欣慰。
“你倒是学会了不少。”他轻声道。
江逾白一愣:“学会什么?”
“学会……替人着想了。”林渐青移开目光,声音淡淡的,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浅的暖意,“以前那个在朝堂上不管不顾、只知道往前冲的人,什么时候会考虑这些?”
江逾白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
“那是。”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是和你这样的人相处,不学着多想几步,怎么跟得上?”
林渐青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耳廓却似乎又红了些。
沉默了片刻,他正色道:“韩昭这个人,我见过几次。表面上看,是个爽朗磊落的武将,实则心机深沉,极难对付。他找你,绝不会只是请教钱粮之事。”
江逾白点头:“我知道。只是现在摸不清他的意图,只能先见一见。”
“明日我陪你。”林渐青忽然道。
江逾白一愣:“你?你身子还没好——”
“好得差不多了。”林渐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整日闷在这屋里,反倒无趣。再者……”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韩昭此人,我比你了解。有我在,至少能看出些门道。”
江逾白看着他,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他知道,林渐青这是在担心他。以那人的性子,能说出“我陪你”这三个字,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好。”他点点头,没有推拒,“明日午后,我们一起会会这位韩世子。”
翌日午后,韩昭如约而至。
此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身形高大挺拔,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豪迈之气。见了江逾白,他抱拳行礼,笑声爽朗:
“久闻江尚书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过人!”
江逾白含笑还礼,将他让进花厅。落座之后,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韩昭腰间那柄佩刀——入府不卸兵器,这是武将的惯例,还是另有所指?
茶过三巡,韩昭果然提起军需之事。
“实不相瞒,”他放下茶盏,神情诚恳,“家父镇守北疆二十年,最头疼的便是这钱粮之事。往年户部拨付及时,倒也相安无事。只是今年,听说户部有意调整军需额度,家父特意嘱咐我,务必当面请教江大人,也好提前做些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