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心头微动。
军需调整之事,确实在户部议过,但尚未形成定论,更未对外公布。韩家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世子言重了。”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和,“军需之事,关系边疆稳定,户部自当慎之又慎。只是今年国库紧张,各地用度都在缩减,军需这边,恐怕也难免要斟酌一二。”
韩昭眉头微皱,旋即又舒展开来,笑道:“江大人说的是。只是北疆战事频繁,将士们浴血沙场,若连粮饷都保证不了,恐怕会寒了军心啊。”
这话说得客气,却绵里藏针。
江逾白正要开口,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淡淡的嗓音:“韩世子此言差矣。”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林渐青从后堂缓步走出,一身玉蓝色常服,衬得面色愈发清冷。他脚步稳健,看不出丝毫病态,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看着韩昭。
韩昭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抱拳:“林尚书?听闻林尚书抱病休养,没想到竟在此处。失礼了。”
林渐青微微颔首,算是还礼。他在江逾白身边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韩昭,继续方才的话:
“北疆将士浴血,朝廷从未忘记。只是国库的钱粮,皆出自黎民百姓。若只为军需充足便一味加征,逼得百姓卖儿鬻女,那这仗,打来又为的什么?”
韩昭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林尚书说的是。只是……”
“再者,”林渐青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犀利,“韩家军镇守北疆二十年,军需钱粮从未短缺。今年户部不过是在商议调整,尚未定论,韩世子便急匆匆进京‘请教’,未免……过于急切了些。”
这话几乎是在明说——你韩家如此紧张军需之事,莫非心里有鬼?
韩昭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目光在林渐青脸上转了一转,忽然笑了起来。
“林尚书果然是林尚书。”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去年秋狩一别,本以为林尚书要休养许久,没想到这么快就痊愈了。看来……江大人照顾得很是周到。”
这话听着像是在问候,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试探和挑衅。
江逾白眉头一蹙,正要开口,却听林渐青淡淡道:“劳韩世子挂念。确实多亏逾白照料,否则,这条命怕是早就交代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可那“逾白”二字,却让韩昭的目光微微一闪。
逾白——这般亲密的称呼,可不是寻常同僚之间能用的。看来传闻不假,这桩荒唐的赐婚,竟真让这两个死对头走到了一起?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转,笑容更深了几分:“江尚书与林尚书……果然恩爱。倒是我眼拙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和试探。
江逾白心头火起,正要说话,手却被林渐青轻轻按住。
“韩世子若只是来请教军需之事,”林渐青语气平静,“那该说的,也都说了。若还有别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韩昭,那眼神冷冽如刀:“不妨直说。”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韩昭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像是方才的暗流涌动从未发生。
“林尚书果然快人快语!”他站起身,抱拳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多叨扰了。军需之事,还望江尚书多多费心。日后若有需要,随时可派人来侯府,我必倾力相助。”
说罢,他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江逾白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向林渐青:“你方才……”
“他今日来,不是为了军需。”林渐青打断他,目光沉静,“是为了探底。”
“探什么底?”
林渐青沉默了一下,才道:“探你我之间……究竟是真是假。探你户部这边,对韩家的态度。还探……”他顿了顿,“我到底伤到了什么程度,还能不能碍他们的事。”
江逾白心头一凛。
方才那几句看似寻常的对话,竟藏着这么多心思?他自认已经够谨慎,却还是险些着了道。
“你方才……为何要那样说?”他想起林渐青那句“逾白”,心头忽然有些异样的悸动。
林渐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让他知道,你我并非貌合神离。这样,他行事就会多几分顾忌。”
江逾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在做戏给韩昭看。用那亲密的称呼,用那些不经意的互动,向韩家传递一个信号——江林二人已是一条心,想动其中一个,就得掂量掂量另一个。
他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佩服,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原来只是做戏。
“怎么?”林渐青似乎看出了什么,眉头微微一挑,“你觉得不妥?”
“没有。”江逾白连忙摇头,扯出一个笑容,“你思虑周全,甚好。”
林渐青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似乎带着一丝探究,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淡淡道:“回去吧。站久了,有些累。”
江逾白连忙扶住他,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
“我自己能走。”
江逾白看着那道玉蓝色的背影一步步走远,心头那点失落慢慢沉了下去。
是啊,能这样并肩应对危机,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那些更深的东西,需要时间。他说过,多久都等。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