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楚落了雪。
江逾白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絮纷纷扬扬扑上隔扇的红锦帘。他伸手接了一片,化成掌心一滴凉。
“门神贴歪了。”
林渐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理完书卷的倦意。他站在走廊另一头,玉蓝常服外罩着玄青鹤氅,发束高冠,面容在雪光里显出几分清瘦。
江逾白笑了一下:“没歪,我故意的。”
林渐青走近,仰头去看那对刚贴在仪门上的门神。左边是秦琼,右边是尉迟恭,彩印新纸,今早市令司刚送来。确实是歪的——左边那张比右边高了两寸。
“为何?”
“这样他们就能并肩了。”江逾白说,“不然一个高一个低,多孤单。”
林渐青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从门神移到江逾白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进去吧。”他说,“雪大了。”
江逾白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仍是仰脸端详那对门神。苍青常服在风里微微鼓起,半披的乌发用一枚白玉簪绾着。
这府里没有长辈。
林母早逝,林父去年致仕后归了苏州原籍。江家父母留在常汕,来信说今年商号盘点事繁,待开春再来京中相聚。
偌大的尚书府,只住着他们两人。
除夕这日一早,他们入宫赴朝贺,又往城北祭祀宗祠。回府已是申时。江逾白说,今年咱们自己贴门神。林渐青说好。
他便真的搬了梯子来,亲自爬上去贴。林渐青在下头扶着梯脚,看他笨拙地比划半天,最后贴出两尊歪斜的门神。
“渐青,”江逾白忽然开口,“你说他们天天站在门口,会说话吗?”
林渐青:“谁?”
“秦琼和尉迟恭。”
林渐青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户部尚书。”
“嗯。”
“内阁辅臣。”
“嗯。”
“在朝堂上驳人的时候,没见你问过这种话。”
江逾白低下头,眼尾弯了一下。
“朝堂是朝堂,除夕是除夕。”他说,“除夕不讲道理。”
林渐青没有再驳他。
“进去吧,”他说,“你要的那几样点心,厨下备好了。”
江逾白眼睛亮了一下。
“桂花冰皮糕做了吗?”
“做了。”
“是常汕的做法吗?”
“你腊月十六写信去问,腊月廿八常汕回信附了方子,廿九厨下试了一炉,今早你亲口尝过说就是这个味道。”林渐青语气平平地复述完,“做了。”江逾白笑起来。
他走近两步,握住林渐青的手腕。隔着鹤氅缎面,他感觉到那掌心的温热——方才接过雪,仍是暖的。
“那去吃年夜饭。”他说。
堂屋里生了地龙,暖意融融。
撤去平日陈设的长案上摆了攒盒,六格分装:柿饼、龙眼、酥糖、蜜枣、云片糕,还有一格单独放着四枚桂花冰皮糕,莹白软糯,上洒金桂。
江逾白落座时,多看了那格一眼。
林渐青在他对面坐下,提起酒注,往两只白瓷盏里斟了屠苏酒。
“饮屠苏当由幼及长。”他说。
江逾白眨了眨眼:“我比你小一岁。”
“嗯。”
“那我先饮。”
林渐青把酒盏推过去。江逾白低头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他不善酒力,每年除夕这一盏屠苏却从不肯落。
“该你了。”江逾白放下盏,眼尾被酒意染出一点薄红。
林渐青端起自己那盏,饮尽。
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窗外隐约传来别家孩童试放爆竹的碎响,隔着重院,闷闷的,像春雷还在地平线下。
江逾白说:“我小时候在常汕,除夕夜要守岁到子时。有一年实在困了,靠在母亲膝上睡过去,醒来已是初一。父亲笑我说,今年没能守住。”
林渐青听着。
“后来进京,入仕,赐婚。”江逾白望着烛火,“许多年没守过完整的岁了。”
他顿了顿。
“今年想守一守。”
林渐青没有问他“和谁一起”。
答案就在这堂屋里,在攒盒那格桂花糕旁,在两盏喝尽了的屠苏酒边,在他自己落座至今一直没有移开的视线尽头。
“好。”他说。
夜渐深,雪未停。
撤去杯盘,两人移步西暖阁守岁。林渐青素来畏寒,地龙烧得比别处置旺三分,他仍握着手炉,靠窗坐着,看江逾白蹲在炭盆边拨火。
江家行商起家,江逾白却自幼被教得十指不沾阳春水。他拨火的姿势生疏,火钳握得靠上,险些燎了袖口。
林渐青放下手炉,走过去,接过火钳。
“看好了。”他低声道。
钳尖探入炭灰,轻轻一挑,底下尚红的炭心翻上来,热气扑上他的指节。他又拨了两下,新炭架于旧炭之上,火舌重新窜起,阁中愈暖。
江逾白蹲在一边,仰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林渐青下颌的线条,削瘦,清隽。他今日束着高冠,鬓边一丝不乱,像他在朝堂上呈递奏疏时那样端整。
但江逾白知道他此刻是松散的。
因为他拨火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的手腕细白,骨节泛着一点久病者常有的青。
江逾白伸手,握住那只手腕。
林渐青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抽开。
“冷吗?”江逾白问。
“不冷。”
“手炉凉了,我给你换一个。”
林渐青低头看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逾白,”他说,“你想说什么?”
江逾白没有答。
他握着林渐青的手腕,没有用力,却也没有松开。炭火的光映在他侧脸,把他惯常明亮的神情染上一层柔和的暗影。
“今年是第三年了。”他说。
林渐青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赐婚至今,三年。
他垂眸看着江逾白,看着那笑容底下一点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忐忑。
这三年,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辨认江逾白。
这个人站在朝堂上时,言辞锋锐,举重若轻,满朝文武无人敢因他商贾出身而轻视半分。他在天子面前从容奏对,在六部堂官间斡旋调停,人人道江尚书少年早慧,前途不可限量。
但他也会在贴门神时贴歪,会在拨火时燎了袖口,会在除夕夜里握着对方的手腕,说一句“第一年你在翰林院”。
林渐青反手,握住了江逾白的手指。
“今年我在这里。”他说。
江逾白抬眸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