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林渐青眼底映出一点暖光。他仍是那副沉静的神情,眉目间甚至还有几分病后的倦意,但握着他手指的力道是稳的,干燥,温热。
江逾白忽然倾身。
这个吻落得很轻,像窗外无声的雪。他吻在林渐青唇角,停留一息,然后退开。
林渐青没有躲。
他看着江逾白,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道细纹,又在那道细纹底下露出从未示人的柔软。
“逾白。”他说。
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分。
江逾白“嗯”了一声,没有问他要说什么。
林渐青也没有再说。
他倾向前,主动吻住了他。
这个吻不像方才那样轻。林渐青的唇有些凉,是久握着手炉也没有焐热的凉。但他的气息是温的,带着屠苏酒残存的一点辛香,很轻地渡过来。
江逾白抬手,指腹擦过他的颧骨。
那里有一点潮意,不知是地龙太暖,还是别的什么。
他加深了这个吻。
炭盆里爆开一声细响,火舌舔上新架的木炭,焰光晃了一下。窗纸上映出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玉簪散落的发与高束的冠纠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良久,林渐青微微后仰,与他额间相抵。
“守岁。”他说,气息还有些不稳。
江逾白低低笑了一声。
“在守。”
“这样守?”
“这样守。”
林渐青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任由江逾白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眉骨,顺着鼻梁往下,落在他方才被吻过、犹有余温的唇角。
窗外爆竹声渐密,子时将至。
江逾白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林渐青的手拢进自己掌心,十指交扣,放在膝头。
林渐青的手还是凉的。江逾白只是替他换一遍手炉里的炭,今年换了明年还换。
炭火映在他侧脸,把他的神情照得很柔和。
林渐青没有睁眼。
但他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扣住江逾白的指缝,严丝合缝。
“逾白。”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那对门神,”他顿了顿,“明年我来贴。”
江逾白怔了一下。
旋即笑起来。
“好。”他说,“你贴左边我贴右边。”
“为什么?”
“这样我们也能并肩。”
林渐青睁开眼。
他看着江逾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倾身,第二次吻住了他。
这一次不是唇角。他吻在他的唇上,比方才更深,带着久病者体温偏凉却执拗的力道。江逾白接住他,一手扶住他的后颈,指腹没入他束紧的发根,那枚高冠微微歪斜,被他顺手摘了放在案边。
林渐青的发落下来。
他病了这些年,发质不如少年时那样黑亮,散在肩头时总显得比旁人薄一些。江逾白的手穿过那层墨色,指腹轻轻按在他后颈那块突起的骨节上,不轻不重地揉。
林渐青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躲。
他们挨得很近。近到呼吸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吐息染白了冬夜的空气。林渐青的鹤氅不知何时滑下半边,露出里头玉蓝的常服,领口被蹭得微乱,露出一小段锁骨的弧度。
江逾白的吻从他唇边移开,落在那截骨上。
很轻。像除夕的雪落在还没关严的窗边。
林渐青仰起头,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逾白。”
江逾白抬起脸,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炭火的倒影,有一点他没见过的、像雪化到一半时的湿润。
“嗯。”江逾白应他。
林渐青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抬手,把江逾白散落的发别回耳后,那枚桂花玉簪早已不知滑去了哪里。他的指腹擦过江逾白耳廓,很慢,像在描一幅还没落款的画。
然后他把他拉近。
这次是他主动。
吻落得比方才更深。林渐青的手攀上江逾白的肩,指尖攥进那件苍青常服的褶皱里。他很少这样。他是礼部尚书,是天子近臣,是自幼被教着“喜怒不形于色”的林家长子。
但此刻他散着发,领口微乱,扣着江逾白的手指与他接吻。
窗外爆竹声连成一片。
子时到了。
江逾白微微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渐青,”他说,“新年好。”
林渐青的睫毛扫过他的眉骨。
“新年好。”他说。
他的声音哑了一点,但没有躲开。
江逾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把林渐青滑落的鹤氅重新拢好,系紧领口的带子。他的手指很稳,系的是最寻常的平结,打完结还轻轻按了一下。
“手炉凉了,”他说,“我去换。”
林渐青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他仍扣着他的五指。
“等一会儿。”他说。
江逾白便没有动。
窗纸上的雪光渐渐被爆竹的红影染透,阁中炭火毕剥作响,攒盒里剩了两枚桂花冰皮糕,旁边是两盏残酒。
林渐青靠着江逾白的肩头,闭上眼。
他听见江逾白的心跳,稳而缓,隔着重衫传过来,像除夕夜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敲响第一声钟。
他想,原来守岁是这样的。
江逾白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把交握的那只手收进自己袖中,拢着,焐着,像焐一盏不会凉透的茶。
窗外,长楚城的雪还在落。仪门上那对歪斜的门神并肩而立,秦琼的鞭与尉迟恭的锏都指向同一片夜空。
今夜没有将士戍边。
今夜只是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