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
按照习俗,这一日要送穷神、迎财神,家家户户包饺子、放鞭炮,热闹程度不亚于除夕。尚书府里也照例忙碌着,可江逾白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过节上——李延派人送来了密信。
信是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送来的,夹在一批寻常的公文里,若不是林渐青事先交代了暗号,险些被忽略过去。
江逾白拿着那封密信,手都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这封信里写的,很可能是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关键。
他快步穿过月亮门,推开西院书房的门。林渐青正靠在榻上,怀里窝着雪团,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上,神色微微一凝。
“李延的信?”
江逾白点点头,将信递过去。
林渐青接过,拆开火漆,取出薄薄一张纸。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面色越来越沉。
江逾白在一旁等着,心急如焚,却不敢出声打扰。
许久,林渐青放下信纸,抬眼看他。
“如何?”江逾白迫不及待地问。
林渐青沉默了一下,才道:“北疆没有胡人。韩家军的调动,确实是在转移辎重。李延查到了那些辎重被运往何处。”
“何处?”
“云州。”
江逾白心头一跳。
云州,地处北疆与中原之间,是通往京城的咽喉要道。韩家将辎重运往云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若想南下,云州便是第一道关卡,也是最重要的补给站。
“还有。”林渐青继续道,“李延发现,韩家军中有一批将官,近来频繁调动。其中几个,被派往了幽州。”
幽州——那是薛家的地盘。
江逾白的呼吸一窒。
韩家的人,去薛家的地盘做什么?
“你是说……”他的声音发涩,“韩家和薛家……”
“未必是联手。”林渐青微微摇头,“但也未必是敌对。至少,在某些事情上,他们很可能达成了默契。”
江逾白的心沉到了谷底。
韩家手握重兵,薛家门生遍朝野。这两家若是联手,这江山,只怕真要改姓了。
“必须告诉陛下。”他站起身。
林渐青抬手按住他:“不急。”
“不急?”江逾白急了,“这还不急?他们都要——”
“嘘。”林渐青打断他,目光冷静得像一潭深水,“你想过没有,李延的信,是怎么送到你手上的?”
江逾白一愣。
“是通过户部的公文渠道,对吧?”林渐青缓缓道,“那这条渠道,有没有可能被人盯上?有没有可能,这封信,已经被人看过?”
江逾白的脸色变了。
“若真有人盯上了这条渠道,你此刻进宫,便是自投罗网。”林渐青的声音沉静如水,“他们会知道,你已经知道了。到那时,你和我,还有李延,都会成为靶子。”
江逾白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不能不急。可他知道,林渐青说得对。
“那怎么办?”他问。
林渐青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等。”
“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林渐青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里正飘着细雪,“破五之后,便是元宵。元宵节,陛下照例会出宫观灯。到那时,会有机会。”
江逾白明白了。
元宵节,人多眼杂,反而是传递消息的最佳时机。只要安排得当,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信送到陛下手中。
“可万一……”他仍有顾虑,“万一被发现了呢?”
林渐青转头看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万一被发现,”他轻声道,“那便是你我命数使然。但在这之前,总要试一试。”
江逾白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坚定,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是啊,总要试一试。
为了这江山,为了这黎民,为了那些还蒙在鼓里、不知大祸将至的百姓。也为了……眼前这个人。
“好。”他点点头,“我等。我们一起等。”
林渐青微微颔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雪团在两人之间“喵”了一声,仰起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似乎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江逾白低头看着它,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轻声道:“雪团乖,没事。”
雪团舒服地眯起眼,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林渐青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窗内,两个人,一只猫,守着同一个秘密,等着同一个时机。
接下来的几日,尚书府表面上一片祥和。
江逾白照常去户部当值,处理公务,与同僚寒暄,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与人交谈,他都在暗中观察、暗自揣测——这个人,可信吗?那个人,有没有问题?
林渐青依旧在西院养病,偶尔出来走走,也只在府内。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仍显清瘦,但至少不再是一副随时会倒下的模样。
雪团长得飞快,短短半个月,已经圆了一圈。它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趴在林渐青怀里,让他给自己挠下巴。若是林渐青在看书不理它,它就伸出小爪子扒拉他的衣袖,“咪咪”叫着讨要关注。
这日午后,江逾白从户部回来,照例先去西院。
推开门,却见林渐青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不知在看什么。雪团蹲在他脚边,仰着小脑袋,难得安静。
“渐青?”江逾白走过去。
林渐青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有些复杂。
“怎么了?”江逾白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林渐青沉默了一下,才道:“方才,有人送来一封信。”
“谁?”
“不知道。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没有署名。”
江逾白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快步走过去,接过林渐青递来的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
“元宵节,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十一个字。可这十一个字,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这是……”江逾白的声音发涩,“是韩家?”
林渐青微微摇头:“不确定。但这笔迹……”他顿了顿,“我见过。”
“在哪儿?”
“去年秋狩之前,有人给我送过一封信。那封信,引我去那间猎屋。”林渐青的目光沉了下来,“笔迹,和这一模一样。”
江逾白的呼吸一窒。
去年秋狩那封信——那个引林渐青去送死的陷阱!
“是谁?”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到底是谁?!”
林渐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犹豫,也有一丝……不忍。
“逾白,”他轻声道,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你先别急。”
江逾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可那封信的笔迹,那个差点害死林渐青的人,让他如何不急?
“这封信,”他咬牙道,“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们知道我们在查,知道李延去了北疆,知道……”
“知道很多。”林渐青接过话头,声音沉静如水,“但正因为知道,才要送这封信。”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在逼我们。”林渐青的目光望向窗外,“元宵节,他们会在那一天动手。而这封信,就是告诉我们——我们知道你们知道了,你们敢来吗?”
江逾白攥紧了拳。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那我们……”他看向林渐青。
林渐青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去。”
“去?”
“去,”林渐青的目光坚定如铁,“他们既然敢请,我们便敢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江逾白的心猛地一跳。
他明白林渐青的意思。这是一个陷阱,却也是一个机会。若能在元宵节抓住他们的破绽,或许就能一举揭开真相。
可这风险,太大了。
“可你的身子……”他仍是担心。
“已经好多了。”林渐青打断他,“太医说过,只要不劳累,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