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自己劝不住他。
也罢。
既然要闯,那就一起闯。要死,也一起死。
“好。”他点点头,伸出手,握住林渐青的手,“一起去。”
林渐青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反握住他。
雪团在一旁仰着小脑袋,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突然又握起手来。
可那两只手,握得很紧,很紧。
元宵节,终于到了。
这一日,长楚皇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从午门到朱雀大街,沿路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走马灯、兔子灯、莲花灯,还有巨大的龙灯,蜿蜒数百米,栩栩如生。百姓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猜灯谜、看杂耍、吃元宵,笑语喧阗,一派盛世景象。
皇帝照例出宫观灯,与民同乐。御驾从午门出发,沿朱雀大街缓缓而行,最终抵达城楼,居高临下,观赏满城灯火。
江逾白和林渐青,便混在随驾的官员之中。
林渐青穿了一身玉蓝色的常服,外罩同色大氅,衬得面色愈发清冷。他的伤尚未完全痊愈,走不了太快,江逾白便放慢脚步,陪在他身边,时不时看他一眼,生怕他有什么不适。
“我没事。”林渐青察觉到他的目光,低声道,“你专心些。”
江逾白点点头,目光却仍不时落在他身上。
周围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说笑笑,无人注意到他们。可江逾白知道,在这看似祥和的夜色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暗中窥视。
他们走过朱雀大街,穿过灯市,来到城楼下。皇帝已经登上城楼,正在与几位老臣说话。随驾的官员们各自散开,或在城楼下候着,或登上城楼陪同。
江逾白和林渐青没有上去,只是站在城楼下的一处角落里,看似在赏灯,实则暗中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看到了吗?”林渐青忽然低声道。
江逾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人群中,有几个穿着寻常百姓衣服的人,正在四处张望。他们的动作与寻常百姓不同,太过警惕,太过刻意。
“是韩家的人?”江逾白低声问。
林渐青微微摇头:“未必。也可能是薛家的。”
江逾白心头一紧。
就在这时,一个小童忽然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他们面前,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
“两位大人,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们。”
说着,他将一张纸条塞进江逾白手里,转身就跑,眨眼间便消失在人群中。
江逾白低头一看,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城楼之上。”
他的呼吸一窒。
城楼之上——陛下在上面!
“走!”林渐青低喝一声,拉着他就往城楼上冲。
可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在喊“走水了”,有人在喊“有刺客”,一时间,百姓们四散奔逃,乱成一团。
江逾白和林渐青被人群冲散,几乎要被挤倒在地。江逾白拼命抓住林渐青的手,死也不肯松开。
“渐青!渐青!”
林渐青的脸色苍白,额角沁出冷汗,显然是牵动了旧伤。可他咬紧牙关,死死抓着江逾白的手,一字一顿:
“放手……”
江逾白眼眶发热,用力点头:“不放!死也不放!”
两人在混乱的人群中艰难前行,一步,一步,终于挤出了人潮,冲上城楼的台阶。
城楼上,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一群黑衣人正在围攻皇帝的仪仗,御前侍卫拼死抵抗,却渐渐落了下风。皇帝被几个贴身护卫护在中间,面沉如水,却不见惊慌。
而在那乱局之中,有一道身影格外显眼——
玄色劲装,高大挺拔,手持长剑,正朝皇帝的方向冲去。
韩昭。
江逾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住手!”他大喝一声,冲了上去。
可他的喊声淹没在喊杀声中,无人理会。他眼睁睁看着韩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剑尖几乎要刺到皇帝的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玉蓝色的身影,挡在了皇帝面前。
“渐青——!”
江逾白的声音撕裂了夜空。
他看见林渐青倒下去,看见那柄剑刺入他的胸口,看见血,那么多血,染红了他的玉蓝色衣袍,在灯火映照下,触目惊心。
他疯了似的冲过去,一把抱住林渐青倒下的身体。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你……你疯了……”江逾白的声音在颤抖,在破碎,“你为什么要……为什么……”
林渐青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此刻却出奇的平静。他抬起手,轻轻抚上江逾白的脸,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因为……”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过……你等我回来……我……我也等你……”
江逾白的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别说话……别说话……”他拼命按着林渐青胸口的伤,想止住那不断涌出的血,“太医!叫太医!快叫太医!”
混乱中,有人在大喊“刺客抓住了”,有人在喊“护驾”,有人在喊“快救人”。可江逾白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个人,和那不断涌出的、滚烫的血。
“渐青……”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林渐青的额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撑住……你撑住……我求你了……你撑住……”
林渐青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
“别……哭……”他轻声道,“你哭起来……丑……”
江逾白又想哭又想笑,最终只剩下眼泪。
“我不哭……我不哭……”他拼命擦着眼泪,“你撑住……我就不哭……你撑住……”
林渐青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可他仍努力睁着眼,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满眼的惊慌和恐惧。
原来,被人这样在乎着,是这样的感觉。
真好。
他想。
要是一开始……就能这样……就好了。
他的手,从江逾白脸上滑落。
“渐青——!”
撕心裂肺的呼喊,响彻城楼。
灯火辉煌的元宵夜,被一声惨叫划破。
满城的花灯依旧璀璨,可有人眼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
江逾白跪在血泊中,抱着怀里毫无生气的人,一动不动。周围有人在喊他,在拉他,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见。
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让开!让我看看!”
江逾白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蹲在他身边,伸手探向林渐青的脉搏。
那老妇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面容苍老,眼睛却异常明亮,亮得像两盏灯。
“还有救。”她简短地说,“但要快。”
江逾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救他!求您救他!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怜悯,有叹息,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随我来。”她站起身,转身就走。
江逾白抱起林渐青,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身后,皇帝的呼喊声传来:“江爱卿——”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抱着怀里的人,一步一步,跟着那个老妇人,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落在林渐青苍白的脸上,落在江逾白满是泪痕的脸上,落在那满地的血迹上,渐渐覆盖了一切。
元宵夜,花灯依旧璀璨。
可有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下去。
求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