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那老妇人走的。
他抱着林渐青,踉跄着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灯火阑珊的街巷,穿过一重又一重黑暗。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温度却在一点点流逝,那不断渗出的血染透了他的衣袍,又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雪地上留下点点猩红。
“到了。”老妇人推开一扇破旧的门,侧身让开。
江逾白机械地走进去,才发现这是一间小小的院子,三间瓦房,一方天井,角落里堆着些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药香。
“放那边。”老妇人指了指里屋的榻。
江逾白小心翼翼地将林渐青放到榻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直起身,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几乎站不稳。
“你出去。”老妇人已经开始解林渐青的衣襟,头也不回地说。
江逾白不动。
老妇人回过头,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盯着他,带着一丝不耐烦:“想他死,你就站着。想他活,就出去等着,别碍手碍脚。”
江逾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踉跄着退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
他站在天井里,任由雪花落在身上,一动不动。
屋里传来各种声响——剪刀剪开衣物的声音,水盆碰撞的声音,老妇人低沉的念叨声,还有……还有林渐青偶尔发出的、压抑的闷哼。
每一声闷哼,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老妇人走出来,满手是血,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她看了江逾白一眼,淡淡道:“血止住了。命暂时保住了。”
江逾白的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他扶着墙,声音发颤:“暂时……是什么意思?”
老妇人沉默了一下,才道:“他这身子,本就亏损得厉害。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我虽止了血,但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他自己。”
江逾白的心沉了沉。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老妇人点点头:“去吧。别吵他。”
江逾白推开门,走进屋里。
榻上,林渐青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纸,几乎要和身下的白布融为一体。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仍有血迹隐隐渗出。嘴唇毫无血色,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也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江逾白在榻边跪下,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又怕惊扰了他,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彻骨,骨节分明,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渐青……”他哑声唤道,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答应过我的……你等我回来……我也等你……你不能……不能说话不算话……”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簌簌的雪声,和他自己的哽咽。
他就这样跪着,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雪停了。
老妇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江逾白还跪在榻边,她眉头皱了皱,却没说什么,只是将药碗递过去。
“想办法喂进去。”
江逾白接过药碗,看着那浓黑的药汁,又看看林渐青紧闭的唇,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老妇人哼了一声:“笨。撬开嘴,灌进去。难道还等他醒过来自己喝?”
江逾白咬咬牙,一手轻轻捏开林渐青的下巴,一手将药碗凑到他唇边,小心翼翼地往里灌。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但好歹大部分都咽下去了。
老妇人看着,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一碗药喂完,江逾白放下碗,继续握着林渐青的手。
他不敢离开,不敢闭眼,生怕自己一松手,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
这一天,老妇人又进来喂了三次药,换了一次绷带。每一次换绷带,江逾白都能看见那个狰狞的伤口——就在旧伤旁边,几乎是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深度。
他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下割着。
这个人,到底还要承受多少?
傍晚时分,林渐青的眉头忽然皱了皱,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江逾白的心猛地一跳,俯下身,几乎是屏住呼吸地看着他。
“渐青?渐青?”
林渐青的眼睫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浑浊而迷茫,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他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江逾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别说话……别说话……”他拼命忍着哭,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林渐青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惊慌和后怕,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努力想笑。
“又……哭……”他用气音说,“丑……”
江逾白又想哭又想笑,最终只是拼命点头:“好,不哭,不哭。只要你活着,我就不哭。”
林渐青的眼睫颤了颤,慢慢又阖上了。
江逾白的心猛地一紧,正要喊人,却听见老妇人在身后说:“没事,又昏过去了。能醒一次,就能醒第二次。这小子,命硬。”
江逾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接下来的几日,江逾白寸步不离地守着林渐青。
老妇人每日进来换药、喂药,偶尔看一眼江逾白,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这年轻人,看着风光月霁的一个人,此刻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狼狈得像换了个人。
“你这样不行。”第五日,老妇人终于开口,“你自己先垮了,谁照顾他?”
江逾白摇摇头:“我没事。”
“没事?”老妇人冷笑一声,“你看看你自己,几天没睡了?几天没吃东西了?你这样,等他醒了,你也倒了,有什么用?”
江逾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妇人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去睡一觉,吃点东西。我替你看着,有事叫你。”
江逾白看了看榻上的林渐青,又看看老妇人,终于点了点头。
他出去胡乱吃了点东西,又和衣躺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林渐青倒下去的那一刻,全是那满地的血,全是那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他猛地坐起来,又走回那间屋子。
老妇人正在给林渐青换药,见他进来,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江逾白在榻边坐下,继续握着那只手。
第八日,林渐青又醒了一次。
这一次,他醒的时间长了些,甚至能喝下小半碗米汤。江逾白小心翼翼地喂着,生怕呛着他,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做这事的人。
林渐青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多了一丝往日没有的东西。那东西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却真实地存在着。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几天没睡了?”
江逾白一愣,随即摇摇头:“不困。”
林渐青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浓重的青黑,看着他满脸的疲惫和狼狈,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傻子。
他在心里想。
这个傻子,守了我这么多天,自己却成了这副模样。
他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反握住了江逾白的手。
江逾白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又红了。
“你……”他哽咽着,“你终于肯主动握我的手了。”
林渐青垂下眼帘,耳廓悄悄红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手。
第十五日,林渐青终于能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