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场仿佛要将人间所有活物都冻绝的凛冬。
灰蒙蒙的天穹像是灌满了沉甸甸的铅水,死气沉沉地倾轧下来。那是一个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的深夜,城郊的露天垃圾中转站里,散发着被冰封的腐臭味与工业废料的刺鼻气息。一个靠拾荒为生的老头在翻找废旧纸壳时,在一堆冻得硬邦邦的烂菜叶和煤渣之间,发现了一只死去的野猫。那只猫已经彻底僵硬了,瘦骨嶙峋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凌乱的毛发上覆盖着一层惨白的冰霜。老头是个见不得生灵曝尸荒野的善人,他叹了口气,找了个破编织袋,准备把这只死猫装起来,带到后面的荒地里挖个坑埋了。
就在他搬开角落里几个发臭的纸箱,准备掩埋野猫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被冻僵的新生儿。
新生儿蜷缩成一团,跟猫差不多大,就像是一块被随意丢弃的冻肉,连个遮风挡雨的襁褓都没有,只有一件薄薄的、沾满了不明污渍的破旧成人秋衣胡乱缠裹在身上。脸色已经呈现出一种属于死人的青紫色,连一丝微弱的呼吸都探不到,四肢僵硬的程度和旁边那只死去的野猫没有任何区别。老头以为孩子也死了。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每天都有像垃圾一样被抛弃的生命,多一个并不稀奇。他满心悲凉地伸出长满冻疮的手,原本是想把孩子和猫一起装进袋子里入土为安。可是,当他粗糙的手指触碰到孩子冰冷的胸口时,竟然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震颤。
还活着。
老头吓了一跳,随后立刻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漏着棉絮的破旧军大衣,把新生儿死死地贴在他自己温热的胸膛上。他用大衣将新生儿裹得密不透风,甚至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孩子睫毛上结出的冰霜。那干瘪的胸膛里传递过来的热度,一点点渗进孩子被冻结的血管,硬生生地把他从死神的镰刀下抢了回来。随着体温的逐渐回升,新生儿终于发出了啼哭——那声音像极了垂死小兽的呜咽。
天亮后,老头把新生儿送到了向日葵福利院。那只死猫最终被埋在了哪里不得而知,但从那一刻起,新生儿的生命底色就被永远地烙上了垃圾站的腐臭与死猫的阴影。
冰雪消融,溪水淙淙。春风拂去寒意,带来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河堤垂柳抽芽,如烟似纱;迎春花绽放满枝金黄。北归的飞燕轻巧掠过,裁开一池澄澈春水。阳光明媚,万物悄然舒展,满目皆是生机勃勃的初春光景。
两年的光阴,宛如指尖流淌的细沙,悄无声息地拂过向日葵儿童福利院的每一个角落。在这片生机盎然中,院落中央那棵古老的樱桃树正舒展着繁茂的枝叶,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国阳,该吃饭了哟。”
王婶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推开略显斑驳的木门,跨入庭院。她的目光柔和地落在了那个盘腿坐在樱桃树下的幼小身影上。男孩的手里正捧着一本泛黄的旧绘本,听见呼唤,他微微仰起头。那是一张清秀的面庞,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宛如蕴藏着微型星辰般的眼眸,明亮、深邃,任何人在触碰到这道目光时,心底的坚冰都会被悄然融化。
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孩子,王婶的思绪不禁飘回了两年多前的那个凛冬。那时,这个小小的生命被装在一个破旧的襁褓里,送到福利院门口时,几乎已经被那场似乎能冻结灵魂的严寒剥夺了所有的生机。他浑身青紫,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为了从死神的镰刀下抢回这条小生命,院里的大家为他定下了一个单字——“阳”。
阳,向阳而生。这是这片大地上最朴素的生存法则,也是他们对这个濒死的婴孩最炽热的祈愿,期盼他能贪婪地汲取光与热,在这个凛冽的世界里顽强地存活下去。
或许是这个名字真的蕴含着某种古老的言灵之力,小国阳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从小就是个高需求的宝宝,整天哭闹不停。别的新生儿一天要睡十几个小时,可他呢,只要一天能睡满12小时,大家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这宝宝每次醒来都要折腾一两个小时,刚醒来的时候会饿的哇哇哭,喝完奶一双大眼睛咕噜噜的转,观察着这个世界。过一会便开始闹瞌睡,因为犯困而一直哭闹。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孩子太过消耗精力,照顾得很累。若不是王婶日夜不休地守在他的摇篮旁,用极大的耐心和温暖安抚着他,他才能平安健康的长大。
随着国阳渐渐长大,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只要一有空隙,他就会沉浸在那些褪色的绘本中,福利院里能找到的图册,几乎已经被他那双小手翻阅得起了毛边。
风拂过樱桃树,几片花瓣洋洋洒洒地落在他手中的书页上。国阳小心翼翼地拂去花瓣,合上绘本,朝着王婶的方向站起身来。他眼底依然闪烁着对未知的渴望,迈开小小的步伐,步入了那片温暖的阳光之中。
“叫到名字的孩子,吃完饭,一会儿穿上你们的新衣服到会议室集合。”吃饭的时候,周老师温柔的告诉大家饭后的安排,然后开始叫名字。听到自己的名字,大部分孩子都充满期待,有的孩子激动的忘了嚼动嘴中的饭,但也有情绪不佳的,捏着勺子的手都开始颤抖。旁边那个没被叫到名字的女孩,头越埋越低,眼泪“吧嗒”一下砸进了面前那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汤里。
这寓意着接下来的时间里,被叫到名字的孩子即将有机会获得新生,相对的,他们也必须面对无法被选中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