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了。”慕怀瑾说,“王大人已经在朝中联络了很多人,只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李文弼犯错的时候。”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李文弼会不会犯错?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那些信还在她手里,李文弼就不可能高枕无忧。他会害怕,会焦虑,会寝食难安。害怕的人,最容易犯错。
慕怀瑾走后,伊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她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些青涩的果子,忽然想起一句话——瓜熟蒂落。瓜熟了,蒂就会落。事情到了该解决的时候,自然会解决。她只需要等,等那个时机到来。
六月初六,小满的生日。
伊棠让阿芳婶多炒了几个菜,又从小贩那里买了一壶米酒。几个人围坐在后院的石桌旁,有说有笑地吃饭。沈婆婆喝了两杯米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她讲起四十年前开客栈的事,讲起那些年的风雨、那些年的客人、那些年的故事。
“那时候我跟你阿芳婶一样年轻,手脚麻利,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沈婆婆端着酒杯,眯着眼,“现在老了,不中用了。”
“您才不老呢。”小满给沈婆婆夹了一块红烧肉,“您比那些年轻人还有精神。”
沈婆婆笑了,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欣慰。她看着伊棠,忽然说:“你来了之后,客栈的生意好了很多。那些人来住店,不是为了住店,是为了看你。”
伊棠愣了一下:“看我?看我什么?”
“看你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个人。”沈婆婆放下酒杯,“你是也好,不是也好,他们来了,住了店,吃了饭,花了钱。这就够了。”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沈婆婆,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浑浊但依然有神的眼睛。她忽然想起陆沉舟说过的话——“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也许沈婆婆也是这么想的,活着就好,不管用什么方式,活着就好。
小满喝多了,趴在石桌上睡着了。阿芳婶把她扶回房间,伊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六月的星空很亮,密密麻麻的,像碎了一地的钻石。
顾衍来了。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短打,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今天是什么日子?”伊棠问。
“不是什么日子。”顾衍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冰镇莲子汤,“天热,喝点解暑。”
伊棠端起碗,莲子汤很甜,凉丝丝的,一路凉到心里。她喝了一半,放下碗,看着顾衍。
“你每天来,不嫌烦吗?”
“不嫌。”
“为什么?”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来。”
伊棠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你哭了?”顾衍问。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沙子迷了眼。”
顾衍没有戳穿她。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松开。两个人就那样坐着,手握着,谁都没有说话。
六月的风很热,吹在脸上像火烤。但他们的手是凉的,握在一起,凉丝丝的,像两块冰靠在一起,谁也不愿意先化。
六月中旬,京城来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面容清秀,看起来像一个教书先生。他走到客栈门口,看了看那块褪了色的招牌,走进来。
“住店还是打尖?”沈婆婆问。
“找人。”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请问沈蘅姑娘在吗?”
沈婆婆看了一眼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红色的印章。那个印章她认识——翰林院。
“你找她做什么?”
“送信。”
沈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朝后堂喊了一声:“沈蘅,有人找。”
伊棠从后堂出来,看见那个中年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不认识他,但她认识他手里的信——信封上的印章,她见过很多次了。在那些她藏在床板底下的信上,每一封的末尾都盖着这个印章。
“你是?”她问。
“在下姓周,是李大人派来的。”那人把信递给她,“李大人让我转告姑娘,过去的事,他可以既往不咎。只要姑娘把那些东西还给他,他可以保证姑娘的安全,还可以给姑娘一笔钱,足够姑娘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伊棠握着那封信,没有拆开。她看着那个中年人,看着他脸上温和的笑容,看着他不急不躁的神态。她忽然觉得很好笑——李文弼在求她。不是命令,不是威胁,是求。那个高高在上、权倾朝野的人,在求她。因为她手里有他的命。一封信,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周先生,”伊棠说,“你回去告诉李大人,他的信,我会好好保管。不需要他保证我的安全,也不需要他的钱。我只想要一个公道。”
中年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公道?什么公道?”
“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的公道。”伊棠看着他的眼睛,“那些因为他丢官罢职、家破人亡的人的公道。”
中年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伊棠,目光里有无奈,也有同情。“姑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跟整个朝堂作对。”
“我知道。”伊棠说,“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做,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中年人走了。伊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沈蘅亲启”四个字。她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姑娘年少,不知天高地厚。”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但伊棠看得出来,写字的人手在发抖。因为有些笔画是抖的,像风吹过的水面,有细细的波纹。李文弼在害怕。他怕了,所以才会派人来求她。他怕了,所以才会说她“不知天高地厚”。因为他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秘密,知道他的罪行,知道他的命门。
她把信收好,走进后院。枣树上的青枣又大了一圈,有些已经开始泛黄了。快了,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