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没有看他,只是看着伊棠。“燕七。来应聘护院的。”
“燕七?”裴昀放下笔,脸色变了,“七杀帮的那个燕七?”
燕七终于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
“江湖上谁不知道七杀帮?”裴昀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帮主,来我们这间小货栈当护院?”
燕七笑了。“帮主也得吃饭。七杀帮最近没活儿,我是来打零工的。”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阿檀都不会信。谢无咎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转身看着伊棠。“沈姑娘,这个人不靠谱。”
伊棠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她在观察——观察谢无咎的戒备,裴昀的警惕…还有燕七。这三个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目的,但他们都在看她,等待她的决定。
这就是她想要的。
“谢公子,”她开口了,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觉得不靠谱,是因为你知道他是七杀帮帮主,怕他别有用心。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七杀帮帮主,要是真想对我们不利,犯不着亲自来当护院。他随便派几个人来,就能把这间货栈拆了。”
明显的帮偏。
燕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无咎的面色没有缓和,但他没有反驳。伊棠站起来,走到谢无咎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谢公子,你以前是谢家的少爷,在商场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你应该知道,有些人值不值得用,不在于他的身份,在于他能不能帮你赚钱。”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不能呢?”
“那到时候再说。”伊棠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恰到好处地让谢无咎觉得她是真心实意地在征询他的意见,“谢公子,你信我吗?”
这话问得很微妙。她没有问“你信不信他”,而是问“你信不信我”。她把燕七的问题变成了她自己的问题。如果谢无咎说信,那他就不应该反对她。如果他说不信……他不会说不信的。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信。”他说。
伊棠点点头,转向裴昀。“裴公子,你呢?”
裴昀看了燕七一眼,又看了伊棠一眼。他比谢无咎更通透,他看出来了——这不是在征求意见,这是在通知。
“沈姑娘的决定,我有不同意的余地吗?”裴昀笑了。
伊棠没有回答。她转身看着燕七。
“燕七,从今天起,你是蘅记货栈的护院。月钱三两,包吃包住,没有休假。”
燕七歪了歪头。“四两。”
“三两。”
“三两五。”
“三两。”伊棠看着他,“再多一分,你就去别家。”
燕七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三两就三两。”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工钱日结。我怕你们倒闭了,我拿不到钱。”
谢无咎的脸黑了。裴昀低下头,肩膀在抖。伊棠没有笑,只是看着燕七。
“日结可以。但每天干的活,必须让我满意。不满意,扣钱。”
燕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伊棠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把嘴闭上了。
“行。”他说,“你是东家,你说了算。”
伊棠转身走回椅子里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谢公子,带燕七去看看后院,给他安排一间房。”
谢无咎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燕七,目光不善。燕七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挂着一丝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没有火花,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敌意,试探,雄性动物之间本能的较量。
伊棠低着头喝茶,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没有人看见。
谢无咎最终转身走了。燕七跟在他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豹子。裴昀从账本后面探出头,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向伊棠。
“沈姑娘,你故意的。”
伊棠抬起眼皮看着他。“什么故意的?”
“招燕七来。”裴昀放下笔,靠进椅背里,“你在谢公子面前说起货源的事,故意让他觉得他不够用。然后你招了一个能打能杀的护院,让谢公子觉得他连保护你这点事都做不好。”
伊棠放下茶杯。“裴公子,你想多了。”
“是吗?”裴昀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在招燕七之前跟我们商量?不是因为你怕我们反对。你怕谢无咎不同意,怕我觉得不安全吗?所以你先斩后奏,把人叫来了,当着我们的面让他留下。这样我们就不好拒绝了。”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
“裴公子,你这个人,就是太聪明。”
裴昀苦笑了一下。“但人总是会遇到自己的克星。”
伊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裴昀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她。这个角度,伊棠很满意。
“裴公子,”伊棠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声音很低,“你不是被我拿捏。你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
裴昀的呼吸停了一瞬。
伊棠直起身,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货栈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踩在裴昀的心跳上。
后院,谢无咎把燕七带到了一间空房门口。
“就是这间。”谢无咎推开门,让到一边,“条件简陋,住不惯可以走。”
燕七没有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谢无咎。“谢公子,你好像很不欢迎我。”
“不欢迎。”谢无咎直截了当,“你是七杀帮帮主,来这间小货栈当护院,要么是别有用心,要么是在逃难。不管哪一种,对我、对沈姑娘、对这间货栈,都没有好处。”
燕七看着他,忽然笑了。“谢公子,你这个人,说话真不给人留面子。”
“我不需要给你留面子。”
燕七点点头。“好。那我也不给你留面子。”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谢无咎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
“你对她有意思,对吧?”
谢无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燕七看见了。
“你觉得我会跟你抢?”燕七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无咎能听见,“用不着抢。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机会。”
谢无咎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她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燕七转过身,走进房间,拿起桌上的茶壶看了看,放下,“她看你,像看一个能干活的好帮手。她看我……”他顿了顿,回过头看着谢无咎,“像看一把刀。”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刀?”
“刀好用,但用完可以扔。”燕七拉开椅子坐下来,“帮手不好用,但好用的时候,你会一直留着。”
谢无咎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下。
燕七翘起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看着谢无咎。“所以谢公子,你不用把我当对手。”
谢无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快,快得像在逃跑。
燕七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下。
看来他还是一点没听进去。
傍晚,伊棠在院子里练功。
导引术,一套动作,呼吸配合,引导体内的毒气在经脉中运行。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老树,枝干缓缓地摇摆。
燕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院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身上的这个东西,是毒?”
伊棠没有停。“谁告诉你的?”
“裴昀。”
伊棠收了势,转过身看着他。“你还问了裴昀什么?”
“问了很多。”燕七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比如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跑到桐庐开货栈。他什么都没说。”
“你倒是闲。”
燕七笑了。“他没说,但我知道了。”
伊棠看着他。“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天谴者。”
伊棠的手指蜷了一下。她看着燕七,目光带着直白的审视。
“怕不怕?”她问。
燕七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杀过的人,比你身上的毒害死的还多。我有什么好怕的?”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石桌旁,也在石凳上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石桌,石桌上面有一壶凉茶和两个杯子。她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燕七,一杯自己端着。
“你真是赌狗。”
燕七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燕七放下茶杯,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但他眼底的光很亮。
“就算是吧。”他说,“那又怎样?”
伊棠笑了。“不怎样。我只是想知道,你这条命,值多少钱。”
燕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说是来报恩的,还说你的命值一千两黄金的悬赏。那好,你的恩我不用你报,你的命我也不要。你把一千两黄金给我,我们两清。”
燕七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
“拿不出来吧?”伊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别说什么‘还你一条命’这种话了。命是你自己的,你舍不得给。你只是觉得我这个人可能有用,先跟着看看。如果我确实有用,你就留下。如果没用,你转身就走。你燕七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燕七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伊棠,目光里的痞气一点一点收了起来,露出一种更真实的表情。
“你这个人,真让人讨厌。”他说。
“我知道。”伊棠放下茶杯,“但你不讨厌我。”
燕七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试探,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笑。
“不讨厌。”他说,“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连我都算计进去。”
伊棠站起来,走到天井中间。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燕七,你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优点,也有一个很大的缺点。”
“什么优点?”
“你聪明。你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缺点呢?”
“你太聪明。”伊棠转过身看着他,“聪明到你以为别人都比你蠢。”
燕七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不会算计你。”伊棠看着他,“因为我们之间不需要算计。你需要什么,我知道。我需要什么,你也知道。我们可以合作,各取所需。骗来骗去的,没意思。”
燕七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清晰,眉目如画,眼底有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的可怕。
可怕不是因为她会害人,而是因为她不骗人。一个不骗人的聪明人,才是最让人防不胜防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不需要骗你——她只需要说真话,真话就足以让你无路可退。
“好。”他说,“合作。”
伊棠点了点头。“明天开始,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个人。”
“谁?”
“苏渐。”
燕七的眉头皱了一下。“苏渐?他不是你的人吗?”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她脸上流淌,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燕七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不存在,但它确实在那里。
“以前是。”她说,“现在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