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一瞬,他又低声补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不想,把远之认成你。”
江衡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客栈掌柜正拨着算盘,抬头瞧见这位粉衣公子大步流星往外走,那张俊脸阴沉得吓人,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活像刚咬死了谁。
掌柜的打了个哆嗦,赶紧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江衡安出了门,直奔镇东头的药铺。
他记得来的时候路过那儿,门口挂着个幌子,写着“回春堂”三个字。
这会儿也顾不上挑拣了,逮着个大夫就行。
药铺不大,一进门就是股浓重的草药味,苦得呛人。
江衡安皱了皱眉,扫了一眼铺子——柜台后头站着个抓药的伙计,里间的门帘挑着,隐约能看见一个老头正坐着翻医书。
“大夫呢?”江衡安问。
伙计抬头看他,见是个俊俏公子,衣着虽然不算名贵,但气质清冷,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忙赔笑道:“这位公子,您是瞧病还是抓药?”
“请大夫出诊。”
伙计朝里间努了努嘴:“王大夫在那儿呢,您自个儿跟他说。”
江衡安也不废话,掀开门帘走进去。
那老头抬起头,瞧见他,愣了一下——这公子生得是真好看,粉衣衬得面若桃花,可那脸色也是真难看,眼尾挑着,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出诊。”江衡安说,语气硬邦邦的,“跟我走一趟。”
王大夫放下医书,上下打量他一番:“公子是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江衡安顿了顿,“是个……伤患。”
“什么伤?”
“刀伤,剑伤,还有——”江衡安皱起眉,想起曹钧宁那副神志不清的模样,“脑子有病。”
王大夫:“……”
老头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人这么形容伤患的。他咳了一声,起身去拿药箱:“行吧,老夫跟你去看看。”
江衡安领着王大夫往回走。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脸色还是那么难看。
王大夫跟在后头,小心翼翼打量着这位公子——那身粉衣沾了水渍,还有几处暗红的印子,看着像是血。
袖口也皱巴巴的,头发虽然束着,但有几缕散落下来,显然是一夜没睡好的样子。
老头心里犯嘀咕:这公子生得这样好,怎么瞧着像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
到了客栈,江衡安推开门,侧身让王大夫进去。
王大夫一进门,就愣住了。
浴桶还摆在屋子正中,水早就凉透了,水面浮着淡淡的粉色。地上湿漉漉的一大片,踩上去直打滑。床榻上被褥凌乱,枕头滚到了墙角。
而那个伤患——
曹钧宁坐在床边,身上胡乱裹着一件袍子,头发还是湿的,脸色白得吓人。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那双桃花眼扫了王大夫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大夫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但语气还算平静,“劳烦了。”
王大夫咽了口唾沫,放下药箱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这人身上的伤多得吓人。
肩上包着布,但血已经洇透了,胸口也有伤,腰腹上也有,旧的新的叠在一起,深深浅浅的。
最扎眼的是肩膀上那个牙印——深深的一圈,血珠还在往外渗,看着像是被人狠狠咬了一口。
王大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粉衣公子。
那公子的嘴唇上,分明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老头:“…………”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这伤……”王大夫小心地开口,“是怎么弄的?”
曹钧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牙印,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无奈。
“我自己摔的。”他说。
王大夫:“……”
你当我瞎吗?
但他没敢问。那粉衣公子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他怕自己多问一句,那条小命就得交代在这儿。
“老夫先看看伤口。”王大夫说着,小心地解开曹钧宁肩上的布。
布一揭开,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伤原本应该很重——剑伤,深可见骨,但被人处理过了,上了药,包扎得也算仔细。可这会儿伤口崩开了,血糊了一片,还有那个牙印,正正咬在伤口边缘,看着都疼。
“这伤……”王大夫皱着眉,“是谁包扎的?”
“我。”江衡安在门口冷冷开口。
王大夫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包扎的手法——虽然简陋,但位置都对,力道也合适,显然是懂武的人。
“包扎得不错。”他说,“就是伤口崩了,得重新处理。”
江衡安没说话。
王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伤药和干净的白布,开始重新给曹钧宁清理伤口。老头动作很轻,但伤药敷上去的时候,曹钧宁还是微微皱了皱眉。
“疼?”王大夫问。
“不疼。”曹钧宁说。
王大夫看了他一眼——这人脸色白成这样,额上都沁出冷汗了,还说不疼?但他也没戳穿,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江衡安站在门口,看着王大夫给曹钧宁处理伤口。
那一道道伤疤,深的浅的,新的旧的,有的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有的还泛着新鲜的粉色。
曹钧宁的侧脸其实很好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太苍白了,白得像纸。
他看着曹钧宁忽然开口。
“大夫,”曹钧宁说,语气很随意,“我脑子也有毛病,您一块儿给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