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道是希望曹钧宁认出来还是不希望曹钧宁认出来,只是如今这份心情都扭曲在一起,全被怒火激发出来。
江衡安的眼泪忍不住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像是有人拧开了他眼睛里的某个开关,水就那么流出来了,止都止不住。
他抬手擦了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最后他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睛瞪着曹钧宁。
“你现在就死。”江衡安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极清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带着浓浓的恨意和不甘,“魔教和我师父的事我自己解决,不用你假好心,更不用你用死来赎罪,你不配。”
曹钧宁抬起头来,看着江衡安。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那双眼睛红通通的,可里面的光又亮又烈,像是冰原上烧起来的一把火,冷风吹不灭,大雪压不熄。
他不是江远之。
他没有江远之的温和,没有江远之的包容,没有江远之那种的从容。
他是江衡安。
是一个莽撞的、倔强的、不太爱动脑子的后辈。
可他做的很好了,嫉恶如仇,不贪生怕死,武功也练的很好了……
曹钧宁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右肩上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看着江衡安,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好几次——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思索,从思索到某种江衡安看不懂的、复杂的、沉重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只说了一个字:“好。”
是同意了。
江衡安心里清楚,曹钧宁不是被他的话激怒了,而是真的不想活了。
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又一次认错了人,又一次做错了事,又一次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这些都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在他心上反复剜着,每一刀都鲜血淋漓。
再这样下去,他终究是没办法面对九泉之下的江远之的。
江衡安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眼泪、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部咽了回去。
“那你死吧。”他说,声音冷得像冰川上的风,“死远一点,别脏了我的路。”
曹钧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无奈地笑:“我不求能和远之合葬,你把我的衣物带给笙道吧……”
他低下头,慢慢地解下了腰间的佩剑。
剑鞘上的纹路被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着的丝线已经褪了色,可剑刃依旧锋利,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寒光。
他把剑横在身前,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握住了剑柄。
右肩上的伤口又被扯开了,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在丈量他生命中最后的时间。
江衡安看着他拔剑,没有动。
他的双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师父和曹钧宁都纵容着他呢?
师父愿意为了他答应不和曹钧宁相认,曹钧宁也愿意从容赴死。
他只是有一点点像曹钧宁,又有一点点像江远之而已。
既然你们两个可以为了一个这样的江衡安,一个有几分心上人影子的人做到这份上,为什么不骂死我,然后相认呢……
江衡安又是委屈,又好似想要看看曹钧宁的决心似的,梗着脖子。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就那么看着曹钧宁拔剑,看着他把剑刃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剑刃贴着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出冷冷的寒光。
曹钧宁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可声音太轻了,轻得连近在咫尺的江衡安都听不见。
江衡安知道,他在念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曹钧宁执念一生的牵挂,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也是他此刻赴死的唯一理由。
那个名字像一把刀,捅进江衡安的心里,又搅了搅。
算了吧,要不,自己做晚辈的,就不要再从中阻挠了……
他们耽搁了十年了,应该获得幸福的……
剑刃在曹钧宁的脖子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只要再用力一分,皮肤就会被割开,鲜血就会涌出来,这个人的生命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再也抓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剑刃切开皮肤的声音,不是鲜血溅出来的声音,不是曹钧宁倒下去的沉重声响,而是一阵急促的、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从议事大厅外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打破了大厅里死寂的氛围!
“有刺客——!”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了冰原的寂静,带着浓浓的惊慌和急促。
“东侧门被打开了!刺客闯进来了!”
“快去禀报教主!快!守住各个路口,不能让刺客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