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敘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自己的试卷。
两个小时的考试,江敘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完成了。他检查了一遍,然后交卷。走出考场时,他看见陆燃的座位已经空了。
走廊里,陆燃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
“这么早?”江敘问。
“等你。”陆燃把另一罐没开封的可乐递过来,“最后一题,你用了拉姆齐定理?”
江敘接过可乐,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嗯。你呢?”
“一样。”陆燃拉开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大口,“不过我的构造法可能比你简洁一点。我用的是二分图染色。”
江敘的手指在易拉罐上轻轻敲击。
他确实想到了二分图染色,但最终选择了拉姆齐定理的推广形式。两种方法本质上等价,但陆燃的说法提示了一个更直观的视角。
“第12题,”江敘说,“你用了复数还是向量?”
“复数。”陆燃说,“向量的计算量太大。”
“但复数需要构造旋转。”
“构造旋转比计算向量积简单。”陆燃转头看他,“不信我们可以算算步数。”
江敘没说话,但他知道陆燃是对的。
夕阳又一次西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他们并肩靠在栏杆上,喝着可乐,讨论着刚刚结束的考试题,像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而不是刚认识几周的竞争对手。
“你为什么要参加数学竞赛?”陆燃突然问。
江敘想了想:“因为它准确。”
“准确?”
“在其他学科里,对错有时候是模糊的。但在数学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证明完整,结论成立,没有中间地带。”江敘说,“我喜欢这种确定性。”
陆燃笑了:“我喜欢它的不确定性。”
江敘看向他。
“一道题可能有无数种解法,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种解法会多么美妙。”陆燃说,“就像爬山,你以为只有一条路,但换一个角度,可能发现更陡峭但也更短的捷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江敘说,“我们是两种人。”
“但我们在同一座山上。”陆燃举起可乐罐,“敬山。”
江敘迟疑了一下,也举起自己的罐子。
两个易拉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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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第一次月考来临。
这次考试被看作高中生涯的真正开端——摸底考还带着初中的余温,而月考是完全按高中标准命题的。
考前的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江敘整理完错题本,抬头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最后一排。
陆燃不在座位上。
他想了想,起身走向教室后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天台门虚掩着。
江敘推开门。
陆燃果然在那里,背对着门,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很薄的书,借着远处路灯的光在读。
“很危险。”江敘说。
陆燃回头,看到是他,笑了:“怕我摔下去?”
“怕你摔下去后,下次考试少一个对手。”
陆燃笑得更开了。他合上书,从护栏上跳下来。江敘看清了书的封面——《数学之美》,一本讲数学思想和哲学的小众读物。
“你也看这个?”陆燃注意到他的目光。
“看过。”江敘说,“作者对无穷的理解很独特。”
“我最喜欢他讲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那章。”陆燃说,“任何足够复杂的系统,都无法证明自身的一致性。就像人一样,永远无法完全理解自己。”
江敘没有说话。
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是倒置的星河。
“明天考试,”陆燃突然说,“赌一把?”
“赌什么?”
“赌这次谁第一。”陆燃转过身,面对江敘,“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不违反校规不违法的那种。”
江敘推了推眼镜:“可以。”
“不问问我如果赢了要什么?”
“你不会赢。”
陆燃挑眉:“这么自信?”
“你也是。”江敘说。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火焰——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期待。像是两把绝世好剑,终于找到了能让自己鸣响的对手。
第二天考试,江敘和陆燃的考场相邻。
每场考试开始前,他们会在走廊里遇到,点个头,然后各自走进考场。语文考试结束后,陆燃在走廊里拦住江敘:“作文你写的什么?”
“科技与人文。”江敘说。
“我写的是自由与边界。”陆燃说,“议论文,引用了哈耶克和福柯。”
江敘的手指敲了一下。
福柯。很少有人会在高中作文里引用福柯。
“你呢?”陆燃问,“引用谁了?”
“刘慈欣和博尔赫斯。”江敘说。
陆燃笑了:“科幻作家和玄学诗人,这组合有意思。”
最后一门理综考完,天空下起了小雨。学生们涌出考场,抱怨着试题的变态。江敘不紧不慢地收拾好文具,走出教学楼时,看见陆燃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梧桐树下。
“等成绩?”陆燃问。
“不等。”江敘说,“已经考完了。”
“但胜负还没分。”
“周一就见分晓。”
陆燃走过来,把伞往江敘这边偏了偏:“走吧,送你到校门口。”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伞不大,他们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江敘注意到陆燃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墨迹,像是考试时不小心划上去的。
“你最后一题,”江敘突然问,“用了动能定理还是动量守恒?”
“先用动量守恒判断碰撞性质,再用动能定理算损失。”陆燃说,“你呢?”
“反过来的顺序。”
“结果一样?”
“应该一样。”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校门口到了,江敘的家在相反方向。
“周一见。”陆燃说。
“周一见。”
江敘转身要走,陆燃又叫住他:“江敘。”
江敘回头。
“不管谁赢,”陆燃说,“都挺有意思的。”
江敘点了点头,然后撑开自己的伞,走进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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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放榜日,公告栏前再次人山人海。
但这次没有人挤进去看第二名以后的名次——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最顶端。
红榜上,两个名字再次并列:
第一名:江敘总分:742
第一名:陆燃总分:742
分数变了,但格局没变。
江敘看到榜单时,陆燃已经在那里了。他手里拿着两盒牛奶,递给江敘一盒。
“平局。”陆燃说。
“嗯。”江敘接过牛奶,“所以赌约怎么算?”
“留着。”陆燃说,“下次分胜负。”
上课铃响了,人群开始散去。江敘和陆燃并肩走向教学楼,他们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梧桐叶又落了几片,秋天真的来了。
江敘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座名为“高中”的山,他们才爬到山脚。而那个并排站在身边的人,将是这段攀登之路上,唯一的、也是最值得在意的同行者。
或者,对手。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陆燃。陆燃正仰头喝牛奶,喉结滚动,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清晰得像雕塑。
江敘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镜。
牛奶是温的,刚好是适合入口的温度。
他不知道陆燃是怎么知道他不喝凉牛奶的。
就像陆燃也不知道,江敘其实注意到了——刚才看榜单时,陆燃先看的是江敘的分数,然后才看自己的。
这些细小的、隐秘的观察,像蛛网般在他们之间无声地编织。
而高一的秋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