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做的?”他惊讶地问。
“晚上。”江敘说,“你焊接电路的时候,我整理笔记。”
陆燃翻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不是笔记,而是一幅手绘图——两个函数图像,在三维空间中缠绕,形成一个类似双螺旋的结构。
图下面写着一行字:
“竞争是向心力,理解是连接线——我们在彼此定义的场中运动。”
“这是……”陆燃抬头。
“我们关系的数学模型。”江敘推了推眼镜,“还不完善,但……是个开始。”
陆燃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合上笔记本。
“我会好好研究的。”他说,“比研究任何数学题都认真。”
他们开始最后的收拾。江敘的东西很快就整理好了,陆燃的则慢一些。当最后一个电子元件装进防静电袋,当最后一本书塞进行李箱,时间已经快到一点。
两人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住了十五天的房间。两张并排的书桌,两张靠墙的床,窗台上陆燃用废电路板做的小摆件,墙上江敘贴的时间规划表——所有这些,都将成为记忆。
“有点舍不得。”陆燃轻声说。
“我也是。”江敘说。
但他们都知道,必须离开。集训结束了,高一上学期也即将结束。前面是寒假,是省赛,是高二、高三,是更长更远的路。
“寒假……”陆燃开口,“你有什么计划?”
“按计划学习。”江敘说,“然后……春节可能会去爷爷的老家。”
“我外婆出院了,但需要人照顾。”陆燃说,“所以我大部分时间会在家。”
短暂的沉默。
“但我们还可以联系。”江敘说,“线上讨论题目,邮件分享进度。”
“嗯。”陆燃点头,“还有我们的‘等价交换’。”
“对。”
一点半,走廊里传来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其他学生开始陆续下楼。
江敘和陆燃也拉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301宿舍,然后关上门。
钥匙转动,锁舌卡入锁孔。一个章节,结束了。
下楼,上车。大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林小雨在靠窗的位置朝他们招手,张哲在帮忙放行李。
江敘和陆燃找了并排的位置坐下。大巴启动,缓缓驶出训练基地。
窗外,冬日的田野向后掠去。光秃秃的树木,结着薄冰的池塘,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一切都和十五天前来时一样,但看的人已经不同了。
“江敘,”陆燃看着窗外,突然说,“这十五天,我学到了很多。不只是数学。”
“我也是。”江敘说。
“我学会了……”陆燃停顿,“如何在竞争中保持尊重,如何在对抗中建立理解,如何在坚持自我的同时……为他人留下空间。”
江敘转头看他。陆燃的侧脸在车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学会了,”江敘慢慢说,“理性不是全部,直觉也有价值;严谨很重要,但偶尔的跳跃可能打开新的门;还有……”
还有什么?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陆燃问。
江敘思考了很久,最终说:“还有人比题重要。关系比胜负重要。有些东西,比数学本身……更值得珍惜。”
陆燃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金色光点。
“江敘,”他轻声说,“你变了。”
“你也是。”
他们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收获,有成长,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经过共同淬炼后产生的、坚不可摧的连接。
大巴驶入市区,熟悉的街景出现在窗外。南城一中越来越近,那个他们离开了十五天,但感觉离开了很久的地方。
两点四十分,大巴停在校门口。
学生们陆续下车,拖着行李箱走向各自的宿舍或教室。周老师和陈教练站在车旁,和每个人告别。
“江敘,陆燃,”周老师叫住他们,“寒假不要松懈。但也要……适当休息。”
“我们会的。”陆燃说。
“还有,”周老师看着他们,眼神里有种深意,“珍惜你们之间的这种……关系。它很特别,也很珍贵。”
两人都点头。
周老师拍了拍他们的肩,转身离开了。
校门口只剩下江敘和陆燃。冬日的下午,阳光斜照,梧桐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明天期末考。”江敘说。
“高一最后一战。”陆燃说。
“还是并列第一?”
“当然。”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向各自的宿舍楼。在分岔路口,他们停下。
“江敘,”陆燃说,“寒假……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陆燃。”
短暂的沉默。然后陆燃伸出手:“明年见。”
江敘握住他的手:“明年见。”
手松开,他们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江敘走了几步,回头。陆燃也正好回头。阳光下,他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然后同时挥了挥手。
转身,继续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江敘想起这半年来的一切:从开学摸底考的并列第一,到竞赛班的同桌,到辩论赛的对决,到篮球场的交锋,到图书馆的雨夜,到集训营的朝夕相处,到跨年夜的烟花和未说完的话。
一幕一幕,像电影胶片在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陆燃说的“怕的是没有对手”,想起自己说的“开始”;想起“等价交换”,想起“最好的对手也是最好的搭档”;想起混沌时钟,想起克莱因瓶的模拟,想起那幅双螺旋的图。
高一上学期要结束了。但有些东西,刚刚开始。
回到宿舍,江敘打开行李箱,拿出陆燃送的两个礼物——混沌时钟和克莱因瓶模拟器。他接上电源,两个屏幕同时亮起。
一个显示着永无止境变化的蝴蝶,一个显示着自我相交的曲面。
江敘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幅双螺旋图。
他拿起笔,在图旁边写下:
“高一上学期结束。竞争仍在继续,但关系已不同。我们依然是对手,但更是……某种尚未命名、但正在成形的共生体。”
“寒假开始了。省赛在等待。高二在等待。未来在等待。”
“但我知道,无论等待的是什么,有一个人会和我一起面对。”
“这就够了。”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明天是期末考。后天开始寒假。
而他和陆燃的故事,将在短暂的休憩后,继续书写。
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江敘的嘴角微微扬起。
高一上学期,以竞争开始,以更深的东西结束。
而这一切,真的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