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敘想追上去,但脚下的路突然裂开,变成一道深渊,把他们隔开。陆燃在对面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江敘惊醒了。凌晨三点,宿舍里一片漆黑。他坐起来,心跳如鼓,冷汗浸湿了睡衣。
黑暗中,他摸到手机,点开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他打开和陆燃的聊天界面,输入框里光标闪烁。
他想说:选数学吧。
想说:我需要你这样的对手。
想说:不要走。
但最终,他一个字也没发。只是关掉手机,重新躺下,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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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分科成了所有人讨论的中心。
教室里,食堂里,操场上,到处都能听到关于选择的争论和迷茫。有人坚定,有人摇摆,有人干脆把选择权交给父母。
江敘和陆燃的线上讨论依然每天进行,但他们都避开了分科的话题。他们讨论省赛的模拟题,讨论新学的定理,讨论混沌理论的新应用——一切都像以前一样,但又完全不同。
因为那个悬而未决的选择,像一片阴影,笼罩在每一次对话之上。
三月十日,距离提交截止还有五天。
竞赛课后,周老师把江敘和陆燃留了下来。
“分科表填了吗?”周老师开门见山。
“填了。”江敘说。
“还没。”陆燃说。
周老师看着他们,推了推眼镜:“我知道这不是我该管的事。但作为你们的竞赛教练,我想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江敘,陆燃,你们是我这些年见过最有数学天赋的学生之一。特别是你们之间的那种……互动。竞争激发潜力,合作拓宽思路。这是非常难得的。”
“但天赋需要环境来培养,火花需要燃料来维持。如果你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向,这种互动可能会减弱,甚至消失。”
陆燃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我不是说你们必须选数学方向。”周老师继续说,“人生有很多选择,数学只是其中一条路。但我想让你们知道——如果你们一起走下去,可能会达到一个人无法达到的高度。”
“就像双星系统,”周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点,用曲线连接,“彼此环绕,彼此牵引,形成一个稳定的结构。分开后,可能依然是明亮的星,但不再是那个独特的系统。”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春天的第一场雨开始落下,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
“我说这些,不是要替你们做决定。”周老师放下粉笔,“只是希望你们在做决定时,把所有因素都考虑进去——包括你们之间的这种……特殊的连接。”
他看了看表:“好了,就说这些。你们自己想想吧。”
周老师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江敘和陆燃。雨声淅淅沥沥,像某种背景音乐。
“江敘,”陆燃突然开口,“如果我选数学方向,我们能一直做对手吗?”
“能。”江敘肯定地说,“只要你想。”
“如果我选医学方向呢?”
江敘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依然是朋友。但对手……可能就难了。”
陆燃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很脆弱。建立在竞争上,建立在数学上。如果这些基础变了,关系会不会也变了?”
“你觉得会吗?”江敘反问。
“我不知道。”陆燃诚实地说,“我害怕知道。”
江敘看着陆燃——这个平时张扬自信的人,此刻却显得犹豫而脆弱。这种反差,让江敘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
他想抓住陆燃的肩膀,告诉他:不会变。无论你选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都不会变。因为那已经不只是竞争,不只是数学,而是……更多的东西。
但他没有。他只是说:“有些东西,比选择更坚固。”
“比如?”
“比如……”江敘思考着词汇,“比如理解。比如默契。比如……那些深夜的讨论,那些一起看过的烟花,那些交换的诗集。”
陆燃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江敘,”他说,“我外婆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人生最遗憾的,不是做不到,而是本来可以’。”陆燃转身,看着江敘,“我不想有这种遗憾。”
江敘的心跳加快了。
“所以,”陆燃慢慢说,“我决定了。”
三月十五日,截止日。
江敘在分科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理科,数学方向。然后交给班主任。
班主任看了看,笑了:“我就知道。你和陆燃都选数学方向,咱们班的竞赛成绩有保障了。”
江敘愣住了:“陆燃……也选数学方向?”
“是啊,早上刚交的。”班主任从一叠表格里抽出陆燃的那张,“看,理科,数学方向。怎么,他没告诉你?”
江敘看着那张表。上面是陆燃熟悉的、略带张扬的字迹。在“学生签名”那一栏,陆燃签得很用力,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
就像开学第一天,红榜上那个几乎破纸而出的“燃”字。
江敘感到一种巨大的、几乎让他站不稳的释然。他深吸一口气,对班主任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冲出办公室。
他在教学楼的天台找到了陆燃。陆燃正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城市。
“为什么没告诉我?”江敘问,声音有些喘。
陆燃转头看他,笑了:“想给你个惊喜。”
“这不是惊喜,”江敘走到他身边,“这是……重要的决定。”
“我知道。”陆燃说,“所以我认真考虑了所有因素。包括数学,包括医学,包括外婆的期望,包括爸妈的建议,也包括……”
他停住了。
“也包括什么?”江敘问。
陆燃看着他,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像琥珀一样透明。
“也包括你。”陆燃说,“包括我们的竞争,我们的合作,我们的‘等价交换’,我们可能一起达到的高度。”
“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决定。”江敘说,“你不应该为了我……”
“我不是为了你。”陆燃打断他,“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个在数学中发光的自己,为了那个和你竞争时感到兴奋的自己,为了那个想和你一起走向更高处的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外婆那边,我会再沟通。我会告诉她,数学也能救人——通过推动科学进步,通过培养思维方式。而且,我答应她,即使学数学,也会关注医学数学、生物数学这些交叉领域。”
江敘看着陆燃。阳光下的陆燃,眼神坚定,神情明朗——那个犹豫的、脆弱的人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张扬而自信的陆燃。
“所以,”陆燃伸出手,“高一下学期,继续?”
江敘握住他的手:“继续。”
手松开后,陆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折纸,这次是莫比乌斯环,只有一面,无限循环。
“昨晚折的,”陆燃说,“送给你。”
江敘接过那个纸环。它只有一个面,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永远在循环。
“这是什么寓意?”他问。
“我们的关系。”陆燃说,“没有简单的‘对手’或‘朋友’之分,而是一个连续的、无限的面。无论标签怎么变,本质不变。”
江敘看着手中的莫比乌斯环。确实,它很美,也很奇妙——就像他们之间,那些无法被简单定义的东西。
“谢谢。”他说。
“等价交换。”陆燃笑了,“你的分科表呢?给我看看。”
江敘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陆燃点开,看到“理科,数学方向”那几个字,嘴角扬起。
“那我们又可以一起上课了。”他说。
“又可以一起竞赛了。”
“又可以每天见面了。”
他们相视而笑。春日的风吹过天台,带来远处玉兰花的香气。梧桐树已经开始发芽,嫩绿的新叶在枝头颤动。
高一下学期,开始了。
文理分科的风波过去了。但江敘知道,这只是第一个选择。未来还有更多选择,更多分岔路。
但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在刚刚做出的重要决定之后,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未来有多少分岔路,至少在这一条上,他和陆燃会并肩前行。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江敘握紧手中的莫比乌斯环,感受着纸的质感,感受着这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循环。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
而新的章节,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