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个周一,新的班级名单贴在公告栏。
春雨刚过,梧桐新叶嫩绿得发亮,水珠从叶尖滴落,在晨光中闪烁如钻石。江敘撑着伞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像往常那样上前挤看——他已经知道结果。
文理分科后,理科重点班重组,年级前五十名自动入选。他和陆燃的名字,必然会在同一个名单上。
“江敘!”陈明从人群中挤出来,表情复杂,“你和陆燃都在一班,理科重点一班。我也在,太好了!”
江敘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当它真正成为现实时,心中还是涌起一阵奇异的安定感。
“教室在二楼东侧,原来的七班教室。”陈明继续说着,“听说班主任还是周老师,兼任数学老师和竞赛教练……”
江敘听着,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陆燃。陆燃没撑伞,头发被细雨打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正在和几个原八班的同学说话,表情轻松,笑容明亮。
像是感应到什么,陆燃突然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与江敘相遇。
两人隔着细雨和人群对视。陆燃的嘴角扬起一个熟悉的弧度,然后他穿过人群,朝江敘走来。
“同班了。”陆燃在他面前站定,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滑落。
“嗯。”江敘把伞往陆燃那边移了移,“淋雨会感冒。”
“小事。”陆燃接过伞柄,“我来撑吧,你比我高,手举着累。”
这是第二次共伞。上一次是在图书馆雨夜,那场秋雨寒冷刺骨。而这一次,是春雨,温润轻柔。
他们并肩走向新教室。教学楼里很热闹,学生们抱着书箱穿梭,寻找新的班级。走廊墙壁上的班级牌已经更换,“高一(1)班”的金色字样在晨光中发亮。
走进教室时,已经有二十几个学生在整理座位。教室布局和原来差不多,但桌椅都是新的,黑板上方挂着新的标语:“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正在贴座位表。看到江敘和陆燃进来,他招了招手。
“正好,来帮忙。”周老师递给他们一卷胶带,“把座位表贴好。”
江敘接过胶带,陆燃拿起座位表。表格是按上次期末考成绩排的——江敘第一,陆燃第二,两人的座位在教室正中央,并排。
“又是同桌。”陆燃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笑意。
“意料之中。”江敘撕下一截胶带。
贴好座位表后,学生们开始按表入座。江敘和陆燃走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正中央,靠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新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这个位置不错。”陆燃放下书包,“能看到操场,也能看到黑板。”
“嗯。”江敘开始整理书桌。他把课本按大小排列,文具按颜色分类,动作细致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陆燃的整理则随意得多——书本堆在桌角,笔袋随便一放,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混沌时钟,摆在桌子靠墙的一侧。
“上课要收起来。”江敘提醒。
“知道,就摆一会儿。”陆燃调整着时钟的参数,屏幕上的洛伦兹吸引子开始缓慢旋转,“让它适应新环境。”
江敘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同班”。虽然之前都在七班,但陆燃是期中后调过来的,时间不长。而现在,他们将在这个教室里度过整个高二,也许还有高三。
这将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每天八小时,每周五天,每个月四周,直到下一个分岔口的到来。
上课铃响了。周老师走上讲台,敲了敲讲桌。
“欢迎来到高一(1)班。”他的目光扫过全班五十张面孔,“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理科重点班的学生了。这意味着更多的机会,也意味着更大的压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本学期开始,课程进度会加快,难度会加深。同时,竞赛培训也会常态化——每周三、周五下午最后两节,周六上午。省赛在五月,时间很紧。”
教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周老师翻开课本,“我们开始第一课。拿出必修四,第一章,三角函数。”
新课开始了。江敘很快进入状态——三角函数是他的强项,他喜欢那种从直角三角形到单位圆再到复数表示的层层抽象。但陆燃似乎有些分心,他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不是公式,而是某种几何图案。
课间休息时,江敘问:“你上课在画什么?”
陆燃把草稿纸推过来。上面画的是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多个圆相互嵌套、相切,形成某种对称而神秘的图案。
“这是什么?”
“六圆定理的一个特例。”陆燃用笔尖点着图形,“我在想,如果把这个结构放到复平面上,用欧拉公式表示,会得到什么。”
江湊仔细看着那个图形。确实很美,也很复杂。
“你想出来了?”
“还没有。”陆燃摇头,“卡在某个变换上。晚上讨论?”
“好。”
第二节是物理。新老师姓李,年轻干练,讲课节奏很快。讲到简谐振动时,他突然提问:“陆燃,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单摆在小角度摆动时可以近似为简谐振动?”
陆燃站起来,几乎没思考:“因为在小角度下,sinθ≈θ,恢复力与位移成正比,符合简谐振动的定义。”
“很好。”李老师点头,“那如果角度很大呢?”
“那就是非线性振动,需要用椭圆积分描述。”陆燃说,“就像我们集训时研究的混沌摆。”
“混沌摆?”李老师挑眉,“你研究过?”
“做过简单模拟。”陆燃说,“用电路模拟非线性系统的行为。”
李老师的眼睛亮了:“很有意思。课后我们详细聊聊。”
坐下时,陆燃朝江敘眨了眨眼。江敘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看,数学和物理是相通的。
上午的课程在紧凑的节奏中结束。午饭时间,江敘和陆燃照例一起去食堂。路上,他们遇到了原八班的几个同学。
“陆燃,你真选理科班了?”一个男生问,“不是说可能学医吗?”
“最后还是选了数学。”陆燃说,“不过医学数学也是方向,不冲突。”
“那以后还能一起打球吗?”
“当然。”陆燃笑了,“下午放学,球场见?”
“好啊!”
对话很简单,但江敘从中听出了一些东西——陆燃的选择,在原来的朋友圈里引起了一些议论。但他处理得很好,轻松,自然,不解释太多。
食堂里,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得人懒洋洋的。
“你那些同学,”江敘斟酌着措辞,“都支持你的选择吗?”
“大部分吧。”陆燃夹了块排骨,“有几个觉得可惜,觉得我应该选更‘实用’的专业。但我跟他们说了周老师那句话——‘人生最遗憾的,不是做不到,而是本来可以’。”
他顿了顿,看向江敘:“而且,我告诉他们,我有个很强的对手,不想这么快就退出比赛。”
江敘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低头吃饭,没接话。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然后是生物。新班级的老师都是各科骨干,讲课深入浅出,但也要求极高。一整天下来,江敘感到了明显的压力——进度确实快,作业确实多,竞争确实激烈。
但奇怪的是,这种压力并不让他感到疲惫,反而让他兴奋。因为陆燃就坐在旁边,和他面对同样的挑战,和他解同样的难题,和他竞争同样的高度。
这是一种奇妙的共鸣。就像两个音叉,在同一个频率上振动,彼此激发,声音越来越响。
放学前的自习课,周老师宣布了竞赛培训的具体安排。
“从本周开始,每周三、周五下午最后两节,周六上午八点到十二点。”周老师说,“培训内容围绕省赛,重点是代数和组合。另外,每两周一次模拟考试,成绩计入培训考核。”
他看向江敘和陆燃:“你们两个,是这次省赛的重点培养对象。省一等奖是基本目标,争取进省队,参加全国赛。”
全班的目光聚焦过来。有羡慕,有敬佩,也有不服——毕竟,一班聚集了全年级最优秀的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