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陆燃那边。陆燃正独自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江敘想起高一刚开学时，陆燃也是这样站在走廊窗边，那时候他说“怕的是没有对手”。

现在，他们依然是对手，但中间隔了太多东西——刻意的距离，无形的压力，可能的分离，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外界误解的情感。

十分钟后，讲评开始。

李老师一道题一道题地讲解。选择题的陷阱，填空题的技巧，计算题的多种解法，综合题的深层含义。江敘认真听着，记下自己的错误和不足。

讲到综合题时，李老师特别提到了陆燃的解答：“陆燃同学在第二部分用了KAM定理的思想，虽然不严格，但思路正确。第三部分提到了‘量子混沌中的能级排斥现象’，这是大学物理的内容，能想到这点很不容易。”

陆燃的解法果然有创新性。江敘想。他总是能跳出框架，看到问题的本质。

“江敘的解答，”李老师继续说，“在第一部分用了相空间和环面坐标，很规范。第二部分的庞加莱截面分析也不错。但第三部分相对薄弱。”

这是公平的评价。江敘点头接受。

“不过，”李老师话锋一转，“如果你们能把两种思路结合起来——江敘的严谨和陆燃的洞察——这道题可以解得非常漂亮。”

他看向两人：“这就是我之前说的，合作与竞争的平衡。你们各自有优势，如果能互相学习，互相补充，会达到更高的水平。”

“但现在……”李老师顿了顿，“现在的情况，你们自己清楚。我不多说了，只希望你们记住：物理竞赛，知识是武器，但思维是灵魂。不要让外界的东西，影响了你们对物理本身的热爱和追求。”

这句话说得很重。江敘明白李老师的意思——不要让那些谣言，那些偏见，那些刻意疏离，影响他们在物理世界里的探索和创造。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当两个人连正常交流都要顾忌，连讨论题目都要避开，如何能做到“互相学习，互相补充”？

讲评结束后，李老师公布了模拟考成绩。

江敘：132分，第一。

陆燃：128分，第二。

林小雨：121分，第三。

张哲：115分，第四。

高二学长：108分，第五。

“成绩不代表全部，”李老师说，“重要的是从错误中学到了什么。距离初赛还有一周，这一周，查漏补缺，重点突破。”

他看向江敘和陆燃：“你们俩，虽然现在是第一第二，但优势并不明显。初赛全省的竞争会更激烈，不能松懈。”

“明白。”两人同时回答。

离开考场时，已经是中午。阳光正烈，校园里弥漫着初夏的气息。

“江敘，”陆燃叫住他，“能聊几句吗？”

江敘点头。他们走到实验楼后的小花园，这里平时人少，相对安静。

“综合题第三部分，”陆燃说，“量子混沌那部分，我有些资料，你需要吗？”

“需要。”江敘说，“我了解得太少了。”

“那……晚上我发给你？通过邮箱？”

“好。”

简单的对话，但背后是复杂的考量——不用面对面，不用私下见面，通过邮箱传递资料，这样就不会引起议论，不会违反“保持距离”的要求。

多么谨慎，多么周全，多么……悲哀。

“还有，”陆燃顿了顿，“关于夏令营的事，我想好了。”

江敘看着他，等待下文。

“如果数学和物理的夏令营时间不冲突，我都想参加。”陆燃说，“如果冲突……我可能会选物理。”

“为什么？”

“因为物理更接近真实世界。”陆燃说，“数学很纯粹，很美，但物理……物理是数学和现实的桥梁。而且……”

他停住了。

“而且什么？”

“而且物理竞赛的夏令营在北京大学，”陆燃的声音很轻，“我想去看看。”

江敘明白了。陆燃想去北京，不只是为了夏令营，不只是为了竞赛，更是为了那个可能的未来——如果父亲工作调动，他就要去北京读书。提前去看看，提前去适应。

“那数学呢？”江敘问。

“数学我可以自学。”陆燃说，“有你的笔记，有周老师的指导，还有……我们之前的讨论。”

他说“我们之前的讨论”，用的是过去时。江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是啊，那些深夜的讨论，那些灵感的碰撞，那些公式诗行的交换，都成了“之前的”。现在，他们连正常交流都要通过邮箱。

“如果你去了北京，”江敘问，“我们还会联系吗？”

“会。”陆燃肯定地说，“邮件，电话，视频。像我们之前说好的。”

“即使那时候……我们可能在不同的领域了？”

“即使那样。”陆燃点头，“领域不同，但思想可以相通。就像物理和数学，虽然侧重不同，但在深层是相连的。”

这个回答，和江敘在天台上说的一样。看来他们都认同这个观点——即使路径不同，只要深层结构相似，连接就不会断裂。

“那……初赛加油。”江敘说。

“你也是。”陆燃说，“下周考场见。”

“考场见。”

他们各自离开。江敘走回宿舍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模拟考，回放着陆燃关于夏令营的决定，回放着那些关于未来的可能性。

物理竞赛，数学竞赛，夏令营，北京，分离，连接……

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而他和陆燃，像是网上的两个节点，虽然现在被外力拉扯，距离变远，但只要网还在，连接就还在。

只是，那张网，能承受多大的张力？那些连接，能跨越多远的距离？

江敘不知道。

他只知道，下周六的物理竞赛初赛，他要全力以赴。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约定——在不得不面对更远的距离之前，先在这个赛场上，完成最后一次并肩作战。

即使这种“并肩”，只是象征性的，只是精神上的。

但至少，他们还在同一个赛场上，还在解同样的题，还在追求同样的真理。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江敘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果然收到了陆燃的邮件。附件是一个PDF文件，标题是“量子混沌基础”，里面整理了相关概念、重要论文、还有陆燃自己的理解和注释。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等价交换：如果下周初赛我们都进前三十，你答应我一件事。”

江敘笑了。这种熟悉的赌约，熟悉的语气，像回到了高一上学期，那些还没有谣言，没有刻意疏离，没有无形压力的时光。

他回复：

“什么事？”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到时候告诉你。但保证在‘等价交换’范围内。”

江敘回复：

“成交。”

关掉电脑，他看向窗外。五月的下午，阳光明媚，万物生长。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茂密到可以遮阴，蝉还没有开始鸣叫，但夏天已经近在咫尺。

物理竞赛初赛，数学省赛，夏令营，北京，未来……

所有这些，都将在这个夏天揭晓答案。

而他和陆燃之间那些未定义的关系，那些被压抑的情感，那些被迫保持的距离，也将在时间的推移中，找到自己的归宿。

无论那个归宿是什么，江敘知道，他会和陆燃一起面对。

就像他们一起面对复杂的物理题，一起面对困难的数学证明，一起面对竞赛的压力，一起面对成长的阵痛。

这是他们的默契，他们的约定，他们的……连接。

即使现在，这个连接被拉得很细，被压得很低，被隐藏得很深。

但它还在。

就像物理中的守恒定律——某些东西，在变化中保持恒定。

江敘相信，他和陆燃之间，也有这样的守恒。

无论形式如何变化，本质不变。

无论距离如何遥远，连接不断。

这是他的信念。

也是他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