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电话没挂。江敘听到陆燃快步走路的声音,听到他和收费处工作人员的对话,听到打印机吱吱嘎嘎吐出单据。
“拿到了。”陆燃说,“现在去CT室。”
“嗯。我在这。”
CT室外面应该很吵,但陆燃没有说话。江敘也没说话,只是听着电话那头偶尔传来的广播声、脚步声、轮子滚动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陆燃开口:“做完了。等结果。”
“找个地方坐下。”
“坐了。”
他们就这样通着电话,没有说话。江敘把手机放在桌上,开着免提,继续做真题。偶尔那边传来陆燃的呼吸声,或者椅子挪动的声音。
又过了半小时。
“结果出来了。”陆燃的声音有些飘忽,“颅骨线性骨折,没有移位,没有颅内出血。”
江敘感到自己重新开始呼吸。
“但是额头伤口很深,缝了八针。”陆燃继续说,“医生说年龄大了,愈合会比较慢,要注意感染。”
八针。江敘想象着那个画面:陆燃的外婆,瘦小的老人,银白的头发,额头上缝着黑色的线。他想起暴雨救援那天,老人坐在门板上,镇定地说“我相信你们”。
“她疼吗?”江敘问。
“缝针的时候打了麻药,现在麻药过了,说疼。”陆燃声音很轻,“护士给开了止痛药,她说不用,怕影响脑子清醒。”
“影响不了。”江敘说,“那只是局部麻醉。”
“我跟她说了,她不信。”陆燃苦笑,“她说,我脑子里的数学题还要留着给燃燃讲呢。”
江敘没说话。他想起陆燃说过,外婆生病后还坚持给他讲数学史故事,讲阿基米德,讲高斯,讲欧拉。
“她这次是真的老了。”陆燃说,声音有些飘忽,“我以前总觉得,外婆虽然身体不好,但精神很好,脑子比我转得还快。去年她住院,我去看她,她还在给我讲狄利克雷特征。我以为她能一直这样。”
他顿了顿:“但今天她在CT室里面,我在外面等,隔着那道门,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江敘听到很轻的、压抑的声音,像是什么被打湿了。
“陆燃。”江敘开口,“你哭了吗?”
陆燃没回答。但江敘听到了——那种努力克制但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细微的哽咽。
“哭吧。”江敘说,“没人听见。”
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呼吸声。陆燃在哭,但哭得很克制,像是不敢释放,怕一放就收不住。
江敘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握着手机,在心里陪着。
过了很久,陆燃的声音重新响起,有点哑,但稳住了:“江敘,谢谢你。”
“不用。”
“我是说真的。”陆燃说,“谢谢你没问‘你还好吗’。我不好,但我不想说。”
“我知道。”
“还谢谢你没让我别哭。”陆燃继续说,“我妈看到我哭会更慌,陈悦也是女生,我不想让她担心。只有你……”
只有你,我可以不用伪装。
这句话陆燃没说出口,但江敘听懂了。
“以后随时可以。”江敘说,“我这边电话永远开着。”
“等价交换?”陆燃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等价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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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燃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外婆睡着的样子,额头上缠着纱布,隐约能看到纱布下透出的褐色碘伏痕迹。老人睡得很沉,眉头皱着,大概还在疼。
江敘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想起高一那场暴雨,他和陆燃在齐腰深的水里推着门板,老人坐在上面,紧紧抓着边缘。那时候,他们是拯救者,老人是被拯救者。
现在,陆燃是陪伴者,老人是被陪伴者。而江敘,是一千两百公里外一个只能听着电话、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他想去北京。想亲眼看看陆燃外婆的情况,想帮陆燃分担哪怕一点点的压力,想在这个艰难的时刻站在陆燃身边。
但他不能。他有全国联赛预选赛,有学生会工作,有自己该担的责任。
而且陆燃说不用。
江敘第一次感到距离的沉重。不是物理距离,而是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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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陆燃发来消息,说外婆情况稳定了,额头伤口愈合良好,明天可以出院。
江回復:
“那你这几天可以好好休息了。”
“嗯。今晚回家睡。”
“医院陪护床不舒服吧?”
“还行,就是半夜总醒,听到点动静就以为是外婆在叫我。”
江敘没回。他想象着陆燃在窄小的陪护床上半睡半醒,一听到走廊脚步声就坐起来,确认不是外婆的病房传来的,才又躺下。
“江敘。” 陆燃又发来一条。
“嗯?”
“下周全国联赛预选赛,你加油。”
“好。”
“我等着和你全国赛见。”
“我也是。”
江敘放下手机,继续复习。但脑海里总浮现出那张照片:老人额头上白色的纱布,陆燃在电话那头压抑的哽咽,CT室外面那道什么也看不见的门。
他想起高一暑假集训,周老师说过,竞赛这条路,比的从来不只是智力,还有心理承受力。
陆燃正在承受的,比任何竞赛题都难。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隔着屏幕,听着,陪着。
等待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