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说不下去了。
江敘拍着他的后背,等他。
“我还怕。”过了很久,陆燃继续说,“怕你忘了。怕你在南城有了新朋友,怕你不再需要我,怕我们的联系慢慢变淡,最后只剩每年一张贺卡。”
这是江敘第一次听到陆燃说这种话。那个永远张扬、永远自信的陆燃,那个面对任何挑战都说“有意思”的陆燃,那个在暴雨中冲进积水救人的陆燃——此刻在他怀里,颤抖着说出自己最深的恐惧。
“不会的。”江敘说,“我不会忘你。”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江敘想了想,“因为你不是别人。你是我最重要的竞争对手,是我最默契的合作搭档,是唯一能理解我那些公式诗行的人。”
陆燃没说话,但肩膀的颤抖轻了一些。
“而且,”江敘继续说,“我们说好了。不管距离多远,不管多忙,都要保持联系。这是约定。”
“约定能算什么?”陆燃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开始恢复一点平时的语气,“人都是会变的。”
“约定不算什么。”江敘承认,“但我和你不是随便做约定的人。我们做的约定,都是认真的。就像那些赌约,谁都没忘。”
陆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江敘肩膀上,带着点湿气,但确实是笑。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做的约定,都是认真的。”
他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输液泵滴答滴答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远处还有城市的喧嚣。但这些都和这个小小的病房无关。
在这个病房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刚哭完的陆燃,一个抱着他的江敘。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燃松开手,重新躺回枕头上。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比刚才平静多了。
“江敘。”他轻声说。
“嗯。”
“你今晚睡哪?”
“这儿。”江敘指了指旁边的空床,“护士说可以睡。”
“那床没人睡过,不知道干不干净。”
“没事。”
陆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其实你可以睡我这。这床够大。”
江敘愣了一下。他看向陆燃的病床——一米二的单人床,睡两个人确实有点挤,但也不是完全不行。
“你还在发烧。”江敘说。
“烧退了一点。”陆燃说,“而且,你在这,我心里踏实。”
这句话让江敘没法拒绝。
他脱掉外套,小心地挤到床边。床确实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身体几乎贴在一起。但陆燃的体温透过病号服传过来,温热,真实,让人安心。
“江敘。”陆燃侧过身,面对着他。
“嗯。”
“谢谢你今晚来。”
“不用。”
“你不问为什么我非要在电话里才说这些?”陆燃问,“当面反而说不出口?”
江敘想了想:“因为隔着电话,你不知道我什么表情。不用担心说错什么让我难过。”
陆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这么懂我?”
“因为我也一样。”江敘说,“有些话,当面说不出来。”
陆燃点点头。他伸出手,在被子下轻轻握住江敘的手。
“那以后,我们就这样。”他说,“重要的、难说出口的话,就在电话里说。日常的话,当面说。”
“好。”
“可是今天,”陆燃顿了顿,“今天你在,我反而说出来了。”
“因为你在生病。”江敘说,“生病的时候,人比较脆弱。脆弱的时候,就容易说出平时说不出的话。”
陆燃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陆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也渐渐松了。江敘以为他睡着了,正要闭眼,他突然又开口:
“江敘。”
“嗯。”
“我脆弱的时候,你是不是都会在?”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很重。江敘想了想,然后说:“只要我知道,我就在。”
“那如果我下次脆弱的时候,没告诉你呢?”
“那我会感觉到。”江敘说,“然后自己来。”
陆燃在黑暗中笑了。那笑声轻轻的,暖暖的。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成为这样的人。”
“什么人?”
“能让我脆弱的人。”
这句话在黑暗中飘了很久,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江敘握紧陆燃的手。
“你也是。”他说,“你也是能让我脆弱的人。”
陆燃没再说话。但他的手,也在被子下回握过来。
就这样,两个人在北京冬夜的病房里,挤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握着彼此的手,睡着了。
窗外,风还在刮,但窗户关得很紧。
屋里很暖和。
第二天早上,江敘醒来的时候,陆燃已经醒了。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脸上的气色比昨晚好多了。
“醒了?”陆燃转头看他,“早。”
“早。”江敘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床被子——他自己的那床,还有陆燃的。
“你夜里又发烧了。”陆燃说,“三十八度二。估计是冻的。”
江敘愣了一下。他没觉得自己冷。
“所以你把被子都给我了?”
“嗯。”陆燃点头,“你是因为我才来的,我不能让你病倒。”
江敘看着他。陆燃的眼睛还红着,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那个张扬的、自信的陆燃,又回来了。
“你自己还病着。”江敘说。
“我好多了。”陆燃笑了笑,“昨晚哭完,感觉像把垃圾都倒出去了。今天一身轻松。”
江敘看着他,也笑了。
“那以后,”江敘说,“垃圾记得定期倒。”
“你帮我倒?”
“可以。”
陆燃笑了。窗外,北京的阳光照进来,洒在病床上,洒在两个人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