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的第二周,江敘发现有些不对劲。
起初是林小雨欲言又止的眼神。然后是张哲在走廊里看到他,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走开。再然后是学生会开会时,几个平时很活跃的干事突然安静下来,目光在他和某个方向之间来回游移。
江敘没太在意。他刚从北京回来,心里还装着陆燃病房里的那些对话,装着那晚挤在一张小床上握着手睡觉的温暖,装着脆弱时刻最真实的坦诚。他以为世界会因为这些而变得更柔软。
直到周五放学,林小雨把他拉到一边。
“有件事得告诉你。”她表情严肃,“有人在传你和陆燃。”
江敘心里咯噔一下:“传什么?”
“传你们……”林小雨斟酌着用词,“传你们在北京那几天的事。说你专门请假去看他,说你们在医院待了一整夜,还说……”
她没说完,但江敘懂了。
“还说什么?”
“还说你们关系‘不正常’。”林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翻出了高一的那些议论,说果然是那样,所以才一直保持联系,所以才专门跑北京去看。”
江敘沉默了。那些熟悉的、以为已经过去的东西,又回来了。像潮水,退去时以为永远不会再来,涨潮时却发现从未真正离开。
“谁传的?”他问。
“不知道。”林小雨摇头,“突然就传开了。可能是有人在北京四中那边听到什么,也可能是这边有人看到你和陆燃的视频截图。现在年级群里都在讨论,我已经让人禁言了,但消息早就扩散出去了。”
江敘深吸一口气。他想起陆燃在北京病房里说的那些话——“我怕你忘了,怕你不再需要我,怕我们的联系慢慢变淡”。那时他觉得这些担心多余,现在看来,真正需要担心的,不是他们自己,而是外面的目光。
“你打算怎么办?”林小雨问。
“我不知道。”江敘诚实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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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照例是视频会议的时间。
江敘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陆燃接了,但屏幕里的他表情有些奇怪——不是疲惫,不是生病,是一种说不清的、紧绷着的状态。
“你那边……还好吗?”江敘问。
陆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嗯。”
“北京四中这边也在传。”陆燃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不正常,“有人截了我在医院的照片,发到群里。说我‘带外校男生进病房’,还说我‘状态不对’。”
江敘的心往下沉了沉:“谁干的?”
“不知道。”陆燃说,“但来源很清楚——那天晚上陈悦来找我,在医院门口被人看到了。然后他们查到了你是谁,查到了我们在南城一中的事。”
他顿了顿:“陈悦很自责,哭了很久。我说不是她的错,但她不听。”
江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屏幕里的陆燃,看着他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表情,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们说什么?”江敘问。
“说什么的都有。”陆燃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说我转学是因为在南城一中待不下去,说我们是那种关系,说我在北京四中带坏风气。学生会里已经有人在提议,让我考虑‘主动辞职’。”
“什么?”江敘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凭什么?你什么都没做错。”
“我知道。”陆燃转回视线,看着他,“但他们不这么想。在他们眼里,一个男生半夜去医院看另一个男生,就是‘有问题’。”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江敘心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陆燃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陆燃最终说,“学习部的工作,我先交给副部长。视频会议,也先停一停。”
江敘愣住了。他没想到陆燃会这么说。
“停多久?”他问。
“不知道。”陆燃的声音有些飘忽,“也许一周,也许……更久。”
“陆燃。”江敘叫他的名字。
陆燃看着屏幕,眼神里有一种江敘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脆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让人害怕的东西。放弃。
“江敘,”陆燃轻声说,“我好累。”
这四个字,江敘在北京病房里听过。那时候的“累”,是身体的累,是压力的累,是可以被拥抱和陪伴缓解的累。但这次的“累”,不一样。
这次的“累”,是心累。是面对无解的偏见时,那种不想再解释、不想再争辩、只想躲起来的累。
“我知道你累。”江敘说,“但你不能躲。”
“为什么不能?”
“因为……”江敘顿了顿,“因为你躲了,他们就赢了。”
陆燃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涩:“赢了什么?有什么好赢的?”
“赢了让你闭嘴,让你消失,让你不敢再做自己。”江敘说,“你甘心吗?”
陆燃没说话。他低下头,屏幕里只能看到他的发顶。
“我不甘心。”江敘继续说,“我不甘心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躲起来。我不甘心那些谣言能逼停我们做了这么久的事。我不甘心你因为一群不认识的人,就放弃自己的位置。”
陆燃还是没说话。但他也没有挂断。
“陆燃。”江敘的声音放轻了些,“你记得那晚在北京病房里,你问我什么吗?”
陆燃抬起头。
“你问我,你脆弱的时候,我是不是都会在。”江敘说,“我说会。只要我知道,我就会在。”
他看着屏幕,看着陆燃的眼睛:“现在我在这里。你知道。”
陆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们不视频,也可以发消息。”江敘说,“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你得知道,我一直在这里。不会走。”
沉默了很久。然后陆燃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
视频挂了。
江敘坐在书桌前,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空落落的。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他以为去北京那趟,他们突破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变得更近了。但现实告诉他,那些突破和得到,在外界的目光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纸。
一捅就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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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十天,是他们认识以来最长的沉默期。
没有视频,没有电话,只有偶尔的几条消息——陆燃发的“平安”,江敘回復的“好”。像两个信号微弱的电台,在风暴中尽力保持联系,但谁都不敢多说,怕说错什么,怕加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