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南城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
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枝头挤成一团。风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吹在脸上软软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江敘脱掉了厚厚的羽绒服,换上了校服外套,走在校园里,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全国赛结束后,日子好像一下子慢了下来。不用每天刷题到深夜,不用每周坐高铁去北京集训,不用在视频里和陆燃对答案。江敘突然多出了很多时间,多到不知道该怎么用。
他开始去图书馆借闲书。不是数学竞赛书,不是物理习题集,而是小说。高一的时候陆燃送过他一本狄金森诗集,他断断续续翻过几遍,但从来没认真读过。现在他重新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喜欢的句子就折个角。
“如果你能在秋天到来,我会把夏天扫走。”他折了一个角。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他又折了一个角。
有些句子让他想起陆燃。不是具体的事,是一种感觉——那种见过太阳之后,再也回不到黑暗的感觉。
“江敘,你在看什么?”林小雨走进图书馆,在他对面坐下。
“诗。”江敘把书合上。
“你还会看诗?”林小雨惊讶。
“陆燃送的。”
林小雨点点头,没再问。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是学生会这学期的工作计划。江敘作为学习部部长,要签字确认。
“对了,”林小雨突然说,“陆燃最近怎么样?”
“还行。物理决赛拿了银牌,数学全国赛金牌。他说暑假想来南城玩。”
“他还记得南城啊。”
“他说南城比北京好。”
“那是客套话。”林小雨笑了,“北京多好啊,有那么多大学,那么多博物馆,那么多好吃的。”
“他说南城的小吃更好吃。”
“他那是嘴馋。”
江敘也笑了。确实,陆燃每次来南城,都要去吃学校门口那家牛肉面。他说北京的面没有南城的劲道,汤也没有南城的鲜。
“你们还每周视频吗?”林小雨问。
“嗯。周六晚上。”
“都聊什么?”
“什么都聊。学习,竞赛,学生会,最近看的书。”
“他最近看什么书?”
“《时间简史》。他说要补物理,霍金的书比较好懂。”
林小雨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怎么了?”江敘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觉得,你们这样挺好的。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还能保持联系。”
“嗯。”
“不像我和我初中同学,现在都不怎么说话了。”
江敘没接话。他知道自己和陆燃的联系,不是普通的“保持联系”。每周六的视频,每天的短信,每次考试后的对答案,每次拿到新书时的互相推荐——这些不是习惯,是需要在别人眼里,可能觉得“太频繁了”,但对他们来说,这只是正常。
因为他们是同构的。即使分开了,也要保持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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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江敘收到一个快递。
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寄件人写着“陆燃”,地址是北京四中。他拆开,里面是一本书——《数学与想象》,作者是个外国人,书名下面贴了张便利贴:
“这本书讲数学和艺术的关系,我觉得你会喜欢。上次你说在看狄金森,我想起这本。等价交换。”
江敘翻开第一页。陆燃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给江敘。数学是理性的诗,诗是感性的数学。”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放进书包里。
晚上视频的时候,他特意把书放在镜头前。
“收到了?”陆燃问。
“嗯。谢谢。”
“你喜欢吗?”
“喜欢。扉页那句话是你自己写的?”
“嗯。抄的。”陆燃笑了,“忘了在哪看到的,觉得有道理,就记下来了。”
“你最近还写诗吗?”
“写。但不多。”陆燃说,“最近在准备会考,没时间。”
“会考对你来说不难吧。”
“不难,但浪费时间。”陆燃叹气,“好多要背的。历史、地理、政治,全是知识点,背得我头疼。”
江敘想起高一的时候,陆燃也抱怨过文科要背的东西太多。那时候他说“你教我写作文,我教你电路”,现在他们交换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些。
“你可以听音乐背。”江敘说,“我背古文的时候,喜欢放点轻音乐。”
“有用吗?”
“有用。注意力更集中。”
“那我试试。”
他们聊了一个小时。聊会考,聊竞赛,聊学生会的工作。陆燃说北京四中下个月要办科技节,他是负责人之一,忙得脚不沾地。江敘说南城一中这学期的学习交流平台要升级,他和林小雨在做新方案。
“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忙了?”陆燃突然问。
“忙点好。闲下来反而不知道干嘛。”
“也是。”陆燃说,“但忙的时候,会想你。”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江敘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也是忙的时候会想你。”
陆燃笑了,那笑容在屏幕里很亮:“那我们扯平了。”
“嗯。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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