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陆燃又来南城了。
这次不是请假,是北京四中放春假。他说有四天假,想来南城转转。江敘去高铁站接他,看到陆燃从出站口走出来,穿着件浅灰色的风衣,围巾是上次江敘送的那条。
“你又瘦了。”陆燃第一句话。
“你也是。”江敘说。
他们坐公交车回学校。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肩并肩。陆燃靠着窗,看着外面的街道。
“南城变化好大。”他说。
“哪里变了?”
“这里以前是个商场,现在变成写字楼了。”他指着窗外,“那边以前是个公园,现在在修地铁。”
“你记得真清楚。”
“当然记得。”陆燃说,“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公交车经过南城一中,陆燃盯着校门看了很久。
“想进去看看吗?”江敘问。
“不了。”陆燃摇头,“看了会难过。”
江敘没问为什么难过。他知道那种感觉——回到熟悉的地方,看到熟悉的人,但自己已经不是其中的一部分了。那种“已经不属于这里”的感觉,比任何距离都远。
他们去了学校门口的牛肉面馆。老板还认识陆燃,笑着说“好久不见,又长高了”。陆燃点了大碗牛肉面,加了个卤蛋,吃得满头大汗。
“还是这家的面好吃。”他说,“北京的面不行,汤也不行。”
“那你多吃点。”
“你也吃。”陆燃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江敘,“你瘦了,要补补。”
江敘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没推。他想起高一的时候,陆燃也这样给他夹过菜。那时候他们还不熟,现在他们已经熟到不需要说谢谢了。
吃完面,他们去了城南的那家旧书店。
老板果然还记得他们。“你们两个,”他指着江敘和陆燃,“上次来买《数学竞赛中的组合问题》的。”
“您记性真好。”陆燃说。
“做旧书生意,记性不好不行。”老板笑了,“那本书还在吗?”
“在。在我书架上。”
“好好保存。那本书绝版了,以后买不到了。”
他们在书店里逛了一会儿。江敘挑了一本《数学史概论》,陆燃挑了一本《物理学的进化》。结账的时候,陆燃抢着付了钱。
“说好了,我请你。”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请我吃面了。等价交换。”
江敘没再争。
从书店出来,天已经黑了。他们沿着老街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陆燃突然停下来,看着路边一棵老槐树。
“这棵树还在。”他说。
“你认识这棵树?”
“小时候外婆带我来这边买菜,我就在这棵树下等她。”陆燃摸了摸树干,“那时候树还没这么高。”
“现在你比树高了。”
“那是我长高了,不是树没长。”陆燃笑了。
他们继续走。走到巷子口,陆燃又停下来。
“江敘。”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不用谢。”
“我是说真的。”陆燃看着他,路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谢谢你还在。”
江敘没说话。他知道陆燃说的“还在”是什么意思——还在南城,还在等他,还是以前那个江敘。
“我不会走的。”江敘说。
“我知道。”陆燃笑了,“但你这么说,我还是很开心。”
他们站在巷子口,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江敘突然想起高一那年,他们也是这样站在某个巷子口,说着一些有的没的。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会分开,不知道分开后还能不能见面。
现在他们知道了。未来会怎样,他们还是不知道。但他们知道,无论怎样,他们都会在。
“走吧。”江敘说,“送你回酒店。”
“好。”
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春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他们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到了酒店门口,陆燃停下来。
“明天去云栖山?”他问。
“好。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嗯。”
江敘转身要走,陆燃叫住他。
“江敘。”
“嗯?”
“春天快乐。”
江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春天快乐。”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春风暖暖地吹着。他想起陆燃在扉页上写的那句话——“数学是理性的诗,诗是感性的数学。”
他想,如果数学是诗,那陆燃就是他最想解的那道题。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值得。